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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前的泾水渡口,薄雾如纱,轻笼河面,水天相接处朦胧如淡墨晕染,静谧中透出几分清冷。
河水缓流,无声无息,唯偶有碎冰相撞,发出细微脆响,如古琴轻拨,又似史魂低语,在这万籁俱寂的寒夜尽头,悄然叩问人间忠义。
雾气随流缓动,缠绕芦苇,拂过残荷,似天地垂怜,为这孤旅之人披上一袭素缟——非丧服,乃战袍;非哀悼,乃赴约。
班超将毛驴驱入苇丛深处,枯苇沙沙,如风抚琴,又似故人轻叹,为这满身风尘、血痕未干的旅人,奏一曲短暂的安魂之调。
那驴已瘦骨嶙峋,肋骨如刀锋横陈,眼窝深陷却目光温顺,低头啃食冻土间残存的草根,动作迟缓而执着,仿佛亦知此乃片刻喘息,不敢稍歇——它与主人一般,命悬一线,却仍不肯倒下。
他寻得一处略高干燥的土墩,倚石而坐,肩背一松,疲惫如潮水漫过四肢百骸。自洛阳出发,三日三夜未合眼,邙山血战夺驴、烽燧伏杀缇骑、潼关诈关闯闸,步步皆险,刻刻悬命。
此刻虽暂脱险境,筋骨却如散架,肩胛旧伤隐隐作痛,舌尖伤口灼烧如烙,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似肺腑已被风雪磨穿。
然胸中一腔热血未冷,反因近长安而愈炽——兄长在狱,一日如年;史稿若焚,万古成灰。
潼关已远,然那箭楼火光、戍卒冷眼、朱砂血绢,仍如走马灯般在脑中翻腾不息。他下意识探手入算袋,取出几根竹筹——此袋原为兄长所赠,内藏西域道里简、五铢钱、铜针、朱砂,如今又添血迹与雪泥,重不过半斤,却压着万里山河、三代忠魂。
竹筹共九根,长短一致,表面光滑,刻有“天、地、人”三字,乃扶风老宅庭院中常用之物,取自后园青竹,经父亲亲手削制,兄长亲笔题铭。
指尖微颤,却本能地摆出“三纵三横”之阵——此乃幼时兄妹三人,于梨花树下常戏之“河图九宫”。
彼时春阳正好,父亲班彪尚在,常坐廊下观之,含笑不语,手中《太史公书》半卷未合;母亲窦氏则端来新焙的茱萸茶,香气氤氲,暖意融融。
兄长班固每每执筹为教,青衫磊落,眉目含笑,言谈间纵横古今,声如清泉穿石:
“此阵藏天地之序,亦寓人事之变。生门在东,死地居西,行棋如行世,不可不慎。”
算筹轻碰,清脆如露滴石,于这空寂渡口格外清晰,竟似唤醒沉睡旧梦。
“一纵为水,三横为木……”
他低声喃喃,仿若兄长班固当年温言在侧,声如春风拂柳,字字入心。
风过苇荡,雾霭微散,恍惚间,眼前竟浮出旧日庭院:
春日暖阳,梨花如雪,小妹班昭不过八岁,踮脚拾筹,发间木兰簪素净无华,眼中满是专注,口中还念着:
“仲升哥哥,此筹该放此处!”
兄长班固立于石阶,袖袂微扬,正指着地上竹阵道:“仲升,此为生门,彼为死地,行棋如行世,不可不慎。”
那时,史书未焚,父志犹存,一家尚在,灯火可亲。
那时,他尚不知何为“逆党”,何为“私修国史”,只知兄长笔下有九州山河,父亲案头有千秋青简,家中夜读,烛影摇红,墨香盈室,便是人间至乐。
班超指尖停驻,一滴露水自芦苇尖悄然滑落,坠入衣领,冰凉如泪。他缓缓收起算筹,握于掌心,仿佛握住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那温润如玉的岁月,早已被风雪碾碎,埋入黄土。
算筹棱角硌掌,却不及心头之痛。温情已逝,前路未歇。兄长班固在狱,罪名未洗;史稿或毁,青简待续。
长安城近在百里,廷尉府黑狱森严,马防爪牙遍布街巷,或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他自投罗网。
他若稍懈,便是万劫不复——非但己身难保,更将累及母妹,断送班氏血脉。
他抬手抹去眼角湿意,动作极轻,似怕惊扰了这方寸宁静。将竹筹重新纳入算袋,系紧袋口,动作沉稳如初,仿佛方才那一瞬软弱,从未存在。
起身时,腰间环首刀轻碰石棱,发出一声低鸣,如剑醒鞘,如魂归体。刀身尚带匪血,腥气未干,今夜或将再饮敌喉。
远处,天边微明,一线鱼肚白刺破浓雾,如利刃划开混沌。渡口无人,舟楫尽锁,唯余一叶破筏系于朽桩,随波轻晃,筏身斑驳,藤蔓缠绕,显是久弃之物。
然筏底未腐,绳索尚韧,或可一用。
班超凝视片刻,解缰牵驴,缓步向筏而去。驴蹄踏雪,发出轻微咯吱声,如心跳回响。他知道,此筏或漏,此水或寒,此路或绝——泾水冬深,暗流潜涌,冰凌如刃,稍有不慎,便葬身鱼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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