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iquge.hk
11
千钧一发之际,班超佯作踉跄,身形一歪,怀中酒囊“砰”然坠地,皮囊破裂,深红酒液泼洒雪地,霎时浓香四溢——
那是今晨自邙山流民尸身搜得的西域葡萄酒,琥珀色酒浆浸入新雪,蒸腾起一缕微紫雾气,在寒夜中如幻如魅。
此酒非汉地产物,乃龟兹、焉耆所酿,以葡萄压榨,窖藏经年,开囊即香透三丈,胡商常携之为信物,亦作祭神之礼——敬天、祭祖、盟誓、通商,皆以此酒为凭。一滴入喉,可辨其人来处;一囊在手,便是身份铁证。
酒气氤氲,混着羊裘膻味与朱砂腥气,在寒风中弥散开来,竟真有几分胡商远贩之驼队气息——风尘、异香、血汗与荒漠的粗粝交织一处,连关墙上的老戍卒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低语:
“果是西来气味……莫非真是迷途胡贾?”
什长鼻翼微动,神色稍缓,眼中疑云略散,却仍冷声诘问,字字如钉,直刺要害:
“何处来?往何处去?可有市籍?可识关令?”
班超压低嗓音,以生硬汉话夹杂胡语应道,喉音粗重,尾音上扬,刻意模仿河西胡贾腔调,字句断续,似久居边塞而未谙中原雅言:
“自敦煌来……贩玉入洛,遇雪迷途,误至此关。市籍……在驼囊中,驼死,囊焚……”
言罢,他抬袖掩面,似悲痛难抑,肩头微耸,喉间发出一声呜咽——实则借袖遮掩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
那光如刃,冷冽清醒,与面上悲戚判若两人。袖中指尖,却已悄然抚过内襟——那里,羊皮地图一角微潮,墨迹未洇,兄长手书“长安—潼关道,三十里设烽,慎避”等字,此刻贴肉而藏,如心跳般灼热。
酒香愈浓,风雪愈急。
火把映照下,那泼洒的酒液,在雪地上蜿蜒如血河,紫红斑驳,竟与他面上朱砂纹路遥相呼应,恍若某种古老咒誓——以酒为盟,以血为契,以命为注。西域古俗,酒洒之地,即为誓约之所;今夜,他以敌尸之酒,立救兄之誓,天地为证,鬼神共鉴。
戍卒们互视一眼,有人低声嘀咕:
“莫真是迷途胡商?这般天候,谁敢独行?”
“看他驴瘦骨立,衣破无补,若非走投无路,岂会夜闯潼关?”
而班超掌心冷汗,早已浸透袖中地图一角。
此关若过,长安在望,兄长或可救;此关若失,身陷囹圄,史笔成灰,班氏三代心血,尽付东流。祖父校书石渠阁,父亲续《太史公书》,兄长撰《汉书》以正典章——皆为此图所载之疆土、所系之黎民。一纸舆图,重于泰山;一人孤勇,轻如鸿毛。然鸿毛亦可填海,孤勇亦能破关!
他垂首不动,任风雪扑面,任火光照影,心中却如万马奔腾,千军列阵。
忽闻关楼上传令,铜哨三响,声急如雨:
“卯时将至,换防在即!速清道口,莫留闲杂!”
什长眉头一皱,瞥了眼天边微白——东方已现鱼肚,晨光将破,若再纠缠,恐误换防时辰,反遭上官责罚。权衡刹那,终是挥鞭指向关外,语气不耐却带一丝放行之意:
“滚!趁老子未改主意前,给我消失!”
班超如蒙大赦,深深一揖,额几乎触地,动作卑微至极,实则借势掩去眼中决绝。起身,拉驴,疾步而去。每一步踏雪,皆如踏刀锋;每一息呼吸,皆如续残命。
身后,戍卒收弩归鞘,火把渐熄,议论声随风飘散:“……晦气,大清早撞见个疯胡……”“……酒倒是真香,可惜洒了……”
权衡刹那,终是挥手,语气不耐却带一丝松动:
“滚!莫在此处碍事!若再被我撞见,定斩不饶!”
班超如蒙大赦,踉跄后退,连连叩首,额触冻土,发出沉闷声响,口中喃喃:“谢大人……谢大人……”转身疾步没入雪幕,身影如鬼魅消融于混沌夜色。
潼关铁门缓缓闭合,轰鸣如雷,震得大地微颤,似巨兽合口,吞尽最后一丝生机。身后,关门轰然闭合,铁栓落下,声如丧钟,震得大地微颤。
班超奔出数步,方敢回头——潼关已成黑影,火把渐熄,唯余一点残焰,如将熄之目,冷冷注视这侥幸脱身之人。怀中龟甲图卷温热未散,贴肉而藏,似兄长掌心余温;舌尖旧伤隐隐作痛,铜针所刺之处,腥甜未消。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却也知,长安城内,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廷尉周纡必已布下天罗,马防或已遣死士潜伏街巷,狱中兄长或正受酷刑逼供,而他,怀揣地图、背负忠魂,孤身入虎穴——
此非过关,实为赴局;此非逃生,实为赴义。
风雪再起,天地重归混沌。他整了整羊裘,拉紧驴缰,
迈步,向长安方向,踏雪无声,如史笔入墨,再无回头。
前方,长安城轮廓隐现于天际微明之中——
那不是归处,是战场;不是终点,是开端。
帝京巍峨,宫阙连云,却也是廷尉诏狱所在,马防爪牙盘踞之地。兄长班固或正于暗室受拶指之刑,或被逼供“私绘舆图、阴结胡虏”之罪。而他,怀揣龟甲图卷、背负家族清誉、手染匪血、面涂朱砂,孤身入虎穴,无援无退。
他紧了紧衣襟,怀中酒香未散,朱砂未褪,舌尖旧伤隐隐作痛。
风雪扑面,割肤如刃,而他的脚步,比风更疾,比雪更冷,直向那座吞噬忠良的帝京,
手机版阅读网址:www.hahazh.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