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更知道——只要兄长尚在一日,他便要向前一步。
风起,苇折,雾散。他的身影没入晨光,如一支未断的笔,
继续书写那部血与火交织的《汉书》。
可一念及兄长班固尚在狱中,铁链加身,寒湿蚀骨,班超胸中顿如万浪翻涌,痛不可抑。
那痛非来自肩胛旧伤,亦非舌尖血口,而是自心腑深处炸裂开来,如巨石压胸,如刀剜肺腑,又似有千钧铁索缠绕五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双目低垂,眼中血丝密布,满是自责与煎熬——那痛,非皮肉之伤,乃心魂被寸寸撕裂,每一片都映着兄长班固伏案著史的身影:青衫磊落,眉目清正,执笔如执剑,字字如钉,句句如誓。
“孟坚兄长啊……”他喉头哽咽,声如裂帛,几不成调,声音压得极低,却震得芦苇微颤,“你素来清正,与人为善,一生所求,不过秉笔直书,成一家之言,留青史之信。不争权,不媚上,不谤朝,不结党,与人无争,与世无冤,何以竟遭此横祸?!”
话音未落,眼前幻影骤现:玄字号牢房阴湿如井,四壁霉斑如鬼爪爬行,地面积水泛绿,浮着腐草与鼠尸,腥气刺鼻,令人作呕。
铁窗高悬,仅容一线天光斜入,照见尘埃飞舞,如史魂飘零。兄长班固披发囚衣,瘦骨嶙峋,倚壁而坐,以指甲为笔,于石缝间刻写《汉书·西域传》。
指甲崩裂,血染石纹,字迹微红,却端正如常;唯目光如炬,穿透黑暗,不改其志。铁链拖地,声声如泣,却压不垮那脊梁半分——那背脊挺直如松,仿佛纵使天塌,亦要撑起青史一角。
“是小弟仲升无能……”班超攥拳抵额,声音颤抖,指节深陷眉骨,几乎见血,指甲掐破旧痂,新血混着雪泥,在额上划出一道暗痕,“若我早一日启程,早一日识破外戚奸佞构陷之计,早一日将西域图卷呈于司徒府,何至让你独对囹圄,受此非人之苦?!”
心似被千针攒刺,每一针皆是愧,每一刺皆是悔。
他想起兄长班固送他离扶风前往东都洛阳侍奉娘亲时,执手道:
“仲升,孝母事大,汝志在四方,勿以兄长为念。”
彼时春阳正好,梨花纷飞,兄长眼中含笑,袖袂轻扬,似送游子远行,而非诀别。可如今,兄长在狱,他却在外奔命,连一杯热汤都未能奉上!连一句“安否”都未能亲问!
倦意如潮,眼皮沉重如铅,三日未眠的躯体终于发出哀鸣。他靠石而坐,意识渐沉,恍惚间,竟见一队驼队自雾中行来——为首者竟是兄长,青衫磊落,手持竹简,笑如春风,身后骆驼驮满书卷,墨香随风飘散。
班超喜极欲呼,踉跄奔上前去,口中唤道:
“大哥!你出来了?!”
可幻驼陡变——兄长班固忽被拶指加刑,十指血肉模糊,骨节外露,仍昂首不屈,口中喃喃:
“西域三十六国,道里险远,然为汉藩屏障,不可丢弃……”狱吏狞笑,手持火烙,赤红如炭,狠狠按向兄长脊背。
青烟袅袅升起,皮肉焦臭弥漫,而兄长咬唇不吭一声,唯额上冷汗如雨,滴落石面,竟与血迹交融,化作一行未干的墨——“龟兹泉源,不可失。”
“啊——!”他猛然惊醒,双目圆睁,瞳孔如针,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三层衣衫。晨风扑面,如冰水浇头,却浇不灭心头烈焰。他喘息如牛,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从地狱爬回人间。
“不!我不能睡!兄长还在等我!”
他霍然起身,如困兽挣笼,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筋骨毕现,指甲掐入掌心,血珠渗出,混着旧痂,竟成暗红泥泞。
胸中怒火与悲恸交织,化作一句铮铮誓言,字字如铁,声震芦苇,惊起宿鸟数只,扑翅飞入晨雾:
“孟坚大哥,纵前路刀山火海,万死不辞,我也要救你出来!”
话音未落,他已扑向西京长安方向,脚步如奔雷,踏碎晨露。湿透的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似战旗翻卷,又似心魂呐喊。
每一步落下,皆如叩问天地;每一息吐纳,皆如续写忠义。肩胛旧伤因剧烈动作撕裂,血渗衣内,他浑然不觉;舌尖伤口再裂,腥甜满口,反令神志愈清。
天边微光初透,泾水如练,芦苇低伏,仿佛天地屏息,静观此子孤身赴难。远处渡口,一叶破筏随波轻晃,藤绳微响,似在无声催促。班超未回头,亦未停步。他知道,身后是安宁的幻梦,前方是血火的现实。他选择向前——因为班氏男儿,从不背对深渊。
渡口无言,却已铭记——
这一刻,一个青年以血肉之躯,扛起了一个家族的史命与尊严。
而他的背影,如一支未折之笔,在晨曦中,写下数字:
勇救孟坚,不惧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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