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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陶声
何舟寂的恐惧,是能听见声音的。
那声音不在耳边,在手里。每当夜深人静,恐惧攥住他时,他便溜进后院那间低矮的作坊,摸黑坐在陶轮前。不点灯,就着透窗的惨淡月光,掬一捧白日和好的泥。脚蹬轮盘,手捧泥团,在嗡嗡的旋转声中,恐惧便顺着指尖,一丝丝被抽进那团逐渐成型的陶泥里。
父亲何守业传给他的,除了伞铺和那罐银子,还有这门陶艺。何家祖上本是江西瓷都的窑工,逃荒至此,瓷器的精细活做不了,便改做粗陶。何守业心思活络,将陶艺与制伞结合,烧制伞柄石坠、承露的陶瓮,竟也成了并冶镇独一份。这作坊,是何守业的“退路”——他总说,哪天伞卖不动了,咱还能烧瓦罐。
可何舟寂的“退路”,成了他藏匿恐惧的密室。
他烧的陶器越来越怪。不烧碗,不烧盆,专烧一种口小腹大、壁厚底沉的“闷罐”。镇上也有人定做,用来腌菜、储粮,夸他这罐子“闭气,不招虫”。只有何舟寂自己知道,他是在练习——练习如何烧出一个能藏住秘密的容器。
真正的杰作,藏在作坊地窖的第三层架子上。那是七个外观一模一样的酱菜罐,粗陶,无釉,是并冶镇家家都有的那种。但只有何舟寂知道,这七个罐子,用的是他改了三次的配方,掺了碾碎的蚌壳粉和糯米浆,坯体在窑里多烧了整整一天。它们比看起来要沉得多,也坚固得多。
最重要的是,它们有“夹层”。
这是何家秘传的、从未示人的技法。在拉坯时埋入一片极薄的陶片作为内胆,留出狭窄中空,烧成后,外罐与内胆融为一体,敲击声却与实心罐无异。罐口以蜂蜡混合细陶土密封,水火难侵。父亲曾笑言,这是祖上为躲兵乱藏细软琢磨出来的,“没想到,太平年月也用得上”。
何舟寂用了三个月,将那八十两银子,换成更轻便的银票和金叶子,分成七份,卷成小卷,用油纸裹了,塞进七个罐子的夹层。然后,他将它们混在几十个普通的腌菜罐、米罐里,搬进地窖,摆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感到安全,反而陷入一种更精细的恐惧。他必须记住每一个罐子的细微差别——这个口沿有处烧制时留下的浅痕,那个罐身有道像泪迹的流釉。他每天都要下地窖,像检阅士兵一样,用目光抚摸它们,确认它们还在,确认没有被人动过。他甚至不敢让浑家王氏下地窖取腌菜,总是抢在前面,胡乱抱起一个普通罐子塞给她。
他开始失眠。夜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野猫踩过屋瓦,更夫遥远的梆子声——都会让他惊坐而起,侧耳倾听,仿佛能听见贼人正在地窖里,一个一个敲击他的陶罐,寻找那微不可辨的空洞回音。
白日里,他依旧是石街尾巴那个沉默寡言的何掌柜。只是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接活时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有熟客打趣:“何掌柜,夜里做贼去了?”他只能挤出一点干笑,心却像被那话烫了一下。
真正让他恐惧升级的,是铁匠铺的刘大锤出事。
刘大锤是镇上唯一的铁匠,也是个外姓人,性子比铁还硬。前几日,老鸦岭的贼人摸进镇,没抢铺子,却偷走了刘大锤新打好的一批农具和一把未开刃的腰刀。这不止是失财,更是挑衅——在铁匠铺偷铁器,好比在老虎嘴边拔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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