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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冶镇
一、镇局
并冶镇嵌在两道浅山之间,官道如一根瘦肠子穿镇而过。镇子不大,却因出产一种青灰色砂岩,唤作“并冶石”,方圆百里的碑刻、砧板、磨盘都由此出,故得了此名。镇以石传,石以镇名。
镇上的格局,是清清楚楚的“三层三界”。
最顶上一层,是镇东头的叔家大院。叔姓并非本地土族,八十年前,叔家太爷携一纸官府批文并三百两官银至此,开了第一家石行。如今,叔家掌着镇上七成石场、九成外销通路。当家的是叔老太爷,七十有三,须发皆白,每日只在清晨于自家三层木阁楼上凭栏喝一盏浓茶,全镇的动静便都收在眼底。叔家不欺行霸市,反而定了三条铁律:一、不压石匠工钱,逢五结清;二、不外镇人赊欠,现银交易;三、镇内纠纷,可至叔家祠堂前由族老公断。故并冶镇民风在方圆百里算得上“淳朴”,至少表面如此。
中间一层,便是那条唯一的青石板主街,人称“石街”。街上铺面,十有七八做着与石头相关的营生:石雕铺、碑刻店、石具行。余下的,便是维系这数百匠人、苦力生计的所在——老陈的米铺、孙寡妇的布庄、徐郎中的药堂,以及街心那家永远飘着猪油味的“刘家面馆”。这些店铺的东家,多是当年跟着叔家太爷一起来此闯荡的老匠人后代,与叔家枝蔓相连,构成了镇上最扎实的“中产”骨架。他们穿细棉布衣,吃时令菜蔬,家里有存粮,遇事能互相帮衬,但也仅此而已。财富的上限,被头顶的叔家无形地罩着。
最下一层,便是散落在镇子边缘、后山窝棚里的石匠、短工、流民。他们靠力气和粗浅手艺吃饭,是镇子的血肉,也是最易流失的一层。贼患,多半源于此层,或由此层引入。
贼患是并冶镇的暗疾。官道带来生意,也引来流寇。镇外三十里的老鸦岭,便盘踞着一伙强人,头目绰号“过山风”,神出鬼没。他们不抢叔家——那等于是掐断自己的财路,叔家每年自有“意思”打点。他们专挑软柿子捏:劫掠落单的商贩、敲诈小本经营的铺面,尤其是那些家里有些浮财、却又无拳无勇的“小身家”。
二、何家与何舟寂
何舟寂的父亲何守业,便是四十年前来到并冶镇的“软柿子”之一。他是个异数,不弄石头,凭一手祖传的制伞手艺,在石街尾巴盘下个窄小门面,开了间“何记伞铺”。伞骨用南山老竹,伞面用桐油浸过的厚棉纸,收撑之间,有金石清音。并冶镇多雨,伞是必需品。何守业为人实诚,伞做得牢靠,价格公道,渐渐在石匠、店伙中有了口碑。他又肯动脑筋,见石匠采石粉尘大,便琢磨出用边角废料打磨成小石坠,缀于伞柄,增其稳重,竟成了并冶镇一桩特色,连外地客商也来采买。
何守业用了二十年,将那间小铺面扩成前后后坊,还在镇西头置下三间青瓦房,娶了本地一个老实石匠的女儿。临终前,他将伞铺、房产、以及一个沉甸甸的陶罐(里面是攒下的八十两雪花银)交给了独子何舟寂,只留下一句话:“儿啊,爹是外来的浮萍,扎下这点根,不易。镇子好,但非桃花源。守业……更比创业难。”
如今,何舟寂二十八岁,接手伞铺已五年。
他继承了父亲的手艺,甚至青出于蓝,做的伞更精巧耐用。但他没继承到父亲那点豁达的胆气。何守业是创一代,苦吃过,险遇过,有一股光脚不怕穿鞋的蛮劲。何舟寂是守二代,从小在父亲打造的安稳小窝里长大,眼见着父亲如何如履薄冰、如何对各方笑脸相迎,心底早早埋下了“家业易碎”的恐惧。
这份恐惧,在父亲去世、他独自面对世界后,与日俱增,最终聚焦在那伙神出鬼没的“过山风”身上。
三、舟寂之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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