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舟寂的窘,不在面上,在骨头缝里。
面上,他是石街尾巴“何记伞铺”何掌柜,衣着干净,说话和气,生意平稳。每日清晨准时开板,黄昏仔细上门,账目清爽,童叟无欺。叔家定下的规矩,他遵守得最死;街坊邻里的红白喜事,他出的份子钱总是恰到好处地多出一点。在并冶镇,他是个挑不出错的存在。
可骨头里,他每时每刻都在害怕。怕那不知何时会响起的、粗暴的砸门声。
他总觉得,自家就是“过山风”眼里最合适的那只“肥羊”:有铺面,有房产,有手艺,有积蓄,偏偏没有靠山。叔家不会为他这外姓小商人出头,衙门远在三十里外。父亲攒下的八十两银子,他不敢存钱庄——怕露白,更怕钱庄与贼有染。那只陶罐,被他深埋在后院桂花树下,上面压了块废磨盘。可这也不安全,他总梦见有贼人掘地三尺。
于是,他的“守业”变成了一场滑稽又心酸的、与假想敌的战争。
他改造了铺子:加厚了门板,在门后顶了根碗口粗的枣木杠;窗户内侧钉了铁条;柜台下常年藏着一把父亲留下的、锈迹斑斑的柴刀。每日打烊,他插门、顶杠、检查铁窗,像完成一套神圣仪式。
他扭曲了生意:不敢把生意做得太好。若有外地大单,他总推说工期不足、材料不够,只接些熟客的散活。他怕流水太多,惹人眼红。街坊夸他“何掌柜实在,不贪”,只有他心里苦笑。
他过着双重生活:白天,他是何掌柜。夜里,他是惊弓之鸟。一点野狗翻墙的动静,他能握着柴刀在门后抖到天明。镇上偶尔有生面孔驻足,他会疑神疑鬼一整天,反复琢磨那人的眼神是否在丈量他的铺面。他甚至偷偷观察过镇上的乞丐,怀疑其中是否有“过山风”的眼线。
最折磨他的,是那笔“遗产”。八十两银子,是他全部安全感的来源,也是他最大的恐惧源头。他每隔几天,就要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挪开磨盘,刨开浮土,确认陶罐还在。触摸到那冰冷罐体的瞬间,心才稍安,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若贼人今晚就来呢?
他试过把钱分几处藏,床下砖缝、灶膛灰里、甚至塞进一把特大号油纸伞的伞柄里。可这更糟,他整日魂不守舍,总怕自己记错地方,或让浑家无意间发现。
前几日,米铺老陈闲聊时说,老鸦岭的“过山风”似乎又缺钱了,山下的王村有户卖油的人家被抢了,还打伤了人。何舟寂当时正给人量伞骨,手一抖,竹尺“啪”地掉在地上。
当晚,他又一次挖出了陶罐,抱在怀里,坐在冰冷的堂屋里。月光透过窗棂的铁条,在地上画出囚笼般的格子。他看着怀中沉甸甸的陶罐,里面是他父亲一生的血汗,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此刻却像一团烧红的炭,烫手,又不敢丢。
窗外,并冶镇的夜一片沉寂,只有远处石场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凄清锐利,像刀子划在青石上。
何舟寂把脸埋进冰冷的陶罐,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他知道,贼或许还没来,但恐惧,早已把他抢得一干二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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