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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二十九,旺角街头已经塞满了人。
卖挥春的、卖年花的、卖橘子树的全挤出来,把本来就不宽的马路堵得水泄不通。财叔的鱼蛋档前排着长队,都是来买年货的街坊——财叔的鱼蛋能放,买回去当年夜饭的一道菜,省事。
陈小弟手都快穿断了。
一串一串,一桶一桶,从早上七点穿到下午三点,手指头都磨出泡来。家豪蹲在旁边帮忙递竹签,递着递着就玩起来,把竹签摆成一排,说是“火车”。
阿敏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过来帮忙收钱。她算账快,脑子灵,财叔最放心她收钱——不像陈小弟,钱到手就塞口袋,数都不数。
“小弟,找钱!”阿敏喊他。
陈小弟回过神来,把零钱递过去。
阿敏看了他一眼。
“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阿敏不信,但没再问。
一直忙到天黑,人才渐渐少了。财叔数了数钱,笑出一脸褶子。
“今晚加餸!”
铁皮屋里,财叔破例开了两罐啤酒,给阿敏和陈小弟倒了汽水,家豪捧着个搪瓷杯,里面是兑了水的汽水,喝得满脸都是。
“明天年三十,”财叔说,“收半日工。下昼去街市买年货,你两个跟我去。”
阿敏说:“我要买新衣服!”
财叔瞪她:“买什么新衣服,去年那件不是还能穿?”
“去年那件短了!”
财叔没话说了,闷头喝啤酒。
陈小弟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什么。
“财叔,年三十晚……我能在你这儿过吗?”
财叔愣了一下,然后板起脸。
“你不在我这儿过,还能去哪儿?麻雀馆过年又不开门,你一个人蹲板间房喝西北风?”
陈小弟没说话,低头喝汽水。
阿敏在旁边踢了他一脚。
“我爸嘴硬心软,别理他。”
家豪已经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陈小弟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脱了鞋,盖上被子。
家豪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阿哥”,又睡着了。
陈小弟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年三十,下午三点,财叔收档。
四个人一起往街市走。家豪骑在财叔肩膀上,手里攥着财叔给他买的纸风车,风吹过来,呼啦啦转。阿敏挽着财叔的胳膊,一路叽叽喳喳,看见什么都要问。陈小弟走在旁边,手里拎着个空布袋,准备装年货。
街市里人山人海,挤得转不开身。财叔在前面开路,一边走一边喊“借过借过”,像条船在人海里劈开一条路。
先买年桔。财叔挑了盆小的,说大的太贵,意思到了就行。
再买挥春。阿敏挑了一副“出入平安”,财叔说好,又挑了一副“财源广进”。
最后买烧腊。烧腊档前排着长队,财叔让阿敏和陈小弟带着家豪在旁边等,自己去排队。
阿敏靠在墙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小弟。”
“嗯?”
“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
陈小弟想了想。
“没怎么过。我妈在的时候,会煮一顿好的。后来……”他顿了顿,“后来就一个人,在板间房里睡一觉,醒了就算过年了。”
阿敏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今年好好过。我爸做的萝卜牛杂最好吃了,还有烧肉,还有鱼,还有……”
她数着数着,把自己数馋了。
陈小弟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
家豪在旁边拉着陈小弟的手,仰起头问:“阿哥,过年有红包吗?”
陈小弟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要给红包这种事。
阿敏在旁边笑出声。
“有有有,姐姐给你包一个大红包。”
家豪开心了,又转着风车玩。
晚上回到铁皮屋,财叔开始忙活。洗菜,切肉,煲汤,一个人把厨房转得团团转。阿敏想帮忙,被他轰出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陈小弟带着家豪在门口玩。家豪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了半天,说画的是“哥哥、姐姐、阿伯,还有我”。
陈小弟蹲下来看,地上歪歪扭扭四个小人,手拉着手。
“画得真好。”他说。
家豪咧嘴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
年三十晚上八点,饭菜上桌。
萝卜牛杂、白切鸡、清蒸鱼、烧肉、腊肠炒芥兰,还有一大碗汤。财叔把自己的啤酒满上,给阿敏和陈小弟倒汽水,家豪还是那个搪瓷杯,兑了水的汽水。
“来,食饭。”财叔举杯。
四个人碰了一下。
家豪吃得满脸都是油,阿敏一边骂他一边给他擦嘴,财叔喝着啤酒,偶尔夹一筷子菜。陈小弟埋头吃饭,忽然觉得这顿饭特别香。
吃到一半,家豪忽然问:“阿哥,以后每年都这样吗?”
陈小弟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看着家豪,那双眼睛又亮又干净,等着他回答。
他想起以前过年,一个人在板间房里,听着楼下热闹的声音,觉得那些声音跟自己没关系。现在那些人声还在,但他不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了。
“以后每年都这样。”他说。
家豪笑了,继续低头吃饭。
阿敏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财叔闷头喝酒,耳朵却红了。
吃完饭,财叔拿出三个红包。
一个给阿敏,一个给陈小弟,一个给家豪。
陈小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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