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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弟回到板间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那八百块从裤袋里掏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榻榻米上。皱巴巴的钞票,有蓝的有一百,有红的五百,还有两张二十。他数了三遍,确实是八百。
长这么大,他手里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
他把钱叠好,塞进枕头套里,又把那颗大白兔奶糖拿出来看了看,重新包好糖纸,也塞进枕头套里。
外面有人在喊:“小弟!吃饭!”
是财叔的声音。
他爬起来,下了楼。
财叔的鱼蛋档已经收了,推车推回后巷,但档口后面那间铁皮屋里还亮着灯。陈小弟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很小,一张折叠桌,两张凳子,角落里搭着一张上下铺。财叔正在锅里搅着什么,阿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副碗筷。
“坐。”财叔头也不回,“马上好。”
陈小弟坐下来。阿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脸有点红。
锅里端上来一盆萝卜牛杂,热气腾腾的,还有一碟油菜,两碗白饭。
“吃。”财叔坐下,把筷子递给他。
陈小弟接过筷子,低头吃饭。
财叔吃了几口,忽然说:“烂口发那帮人,下午又来过。”
陈小弟筷子顿了顿。
“我没理他们。”财叔说,“他们站了一会儿,走了。但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让你小心点。”
阿敏抬起头,看着陈小弟。
陈小弟没说话,继续吃饭。
“你今晚别回麻雀馆了。”财叔说,“在我这儿睡。”
“不用。”
“让你睡你就睡。”财叔瞪他,“那帮人要是晚上去找你麻烦,你板间房里连个跑的地方都没有。”
陈小弟想了想,点点头。
吃完饭,阿敏收拾碗筷,陈小弟帮财叔把门板装上。铁皮屋有两道门,一道木板门,一道铁栅栏,关上以后像个小笼子。
财叔爬上上铺,很快打起呼噜。
陈小弟躺下铺,阿敏睡对面那张小床。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点街灯的光。
“陈小弟。”阿敏忽然轻轻喊了一声。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阿敏又说:“你白天怎么知道那牌有记号的?”
陈小弟看着天花板,想了想:“就是看见了。”
“那么多牌,你全记住了?”
“差不多。”
“你是天才吗?”
陈小弟没说话。
阿敏翻了个身,面对着他这边,虽然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妈走的时候,我也很难过。”阿敏说。
陈小弟愣了一下。
“那时候我六岁,”阿敏的声音很轻,“我妈生病,没钱治,拖了半年就走了。我爸那段时间天天哭,但在我面前从来不哭。后来他就只会骂我抠我,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也走。”
陈小弟没出声。
“你妈走的时候,你哭了吗?”
陈小弟沉默了很久。
“哭了。”他说,“但只哭了一次。后来就不哭了。”
“为什么?”
“因为哭了也没用。”
阿敏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陈小弟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说:“以后你想哭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陈小弟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眼睛有点酸。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半夜的时候,陈小弟醒了。
他听见外面有动静。
他轻轻爬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后巷里站着两个人,正往这边张望。借着街灯的光,他认出来,是白天跟烂口发一起的那两个。
他们在等他。
陈小弟看了一会儿,回到床边,坐下来。
阿敏也醒了,坐起来,小声问:“怎么了?”
“没事。”陈小弟说,“你睡吧。”
阿敏走到门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们……”
“嗯。”
“怎么办?”
陈小弟想了想,从枕头套里掏出那八百块,塞进阿敏手里。
“你帮我把这个藏好。”
“那你呢?”
“我从后面走。”
“后面是死路!”
陈小弟没说话,推开后窗,钻了出去。
后窗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都是墙,确实走不通。但陈小弟在旺角住了五年,知道这堵墙上面有一个缺口,翻过去就是另一条街。
他攀住墙上的水管,往上爬。
爬到一半,下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喊:“在那儿!”
他没回头,更快地往上爬。手指冻得发僵,抓住水管的时候疼得像要裂开,但他不敢松手。
翻过墙头,他跳到另一边。
这边是砵兰街,比上海街热闹得多,这个点还有霓虹灯亮着。他没停,钻进人群里,七拐八绕,一直跑到喘不上气才停下来。
他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大口大口喘气。
旺角的夜,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灯,到处都是声音。他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灰衣人的话在脑子里冒出来。
“每天晚上收档以后,到后面那栋大厦的天台等我。”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那栋大厦他知道,在亚皆老街那边,十二层,是这附近最高的楼。
他开始往那边走。
电梯早就停了,他爬楼梯上去。十二层,一层一层爬,爬到腿发软,终于到了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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