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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晚。腊月里，旺角要到七点才肯亮。
陈小弟从板间房爬出来的时候，楼下已经有人在喊：“小孩！起床没？过来帮忙！”
是潮州财叔的声音。
他从后楼梯下去，穿过窄巷，拐到上海街的街口。财叔的鱼蛋档就摆在路边，一架木头推车，上头架着油锅、竹签、几瓶酱料。财叔正弯着腰生火，烟熏得他直眯眼。
“这么晚！”财叔头也不抬，递过来一桶竹签，“穿好它们，一会儿人多。”
陈小弟接过桶，蹲在路边开始穿鱼蛋。财叔的鱼蛋是潮州做法，鱼肉打成胶，搓成丸，过油炸到金黄，一串三粒卖五块钱。这条街上卖鱼蛋的有四五家，财叔的生意最好，因为料足，辣酱还是自己调的。
穿到一半，有人在推车前面停下来。
“财叔，今天这么早？”
陈小弟抬头。三个男人，都穿皮夹克，领子竖着。说话那个叼着烟，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
财叔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又低下头去拨炭火：“嗯。三位想吃鱼蛋？”
“不吃鱼蛋。”疤脸蹲下来，跟财叔平视，“想跟你玩两局。”
财叔的手顿了一下。
“玩……玩什么？”
“上次那局，你欠我们八百块，记得吗？”
财叔没出声。
“今天带了副牌来，再玩一局。你赢，八百块一笔勾销。你输，再加五百。”疤脸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在手里拍了拍，“公平吧？”
陈小弟低着头穿鱼蛋，眼睛却往上瞟。
财叔的手微微发抖。他认得这三个人。上个月他们在档口赌了几局，财叔输了八百，以为是手气差，后来才听人说那副牌有古怪。
“我……我没钱再赌。”财叔说。
“没钱？”疤脸笑了笑，“你这档鱼蛋，一天最少赚三五百吧？八百块，两天就赚回来了。”
“那是我的辛苦钱……”
“辛苦钱？”疤脸站起来，一脚踢在推车轮子上，整架车晃了几晃，油锅里的油溅出来，“我告诉你，这里谁不辛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油溅到财叔手上，烫得他缩了一下。
陈小弟看见档口后面的布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是阿敏，财叔的女儿，十二三岁，扎两条辫子，眼睛里又惊又气。她瞪了那三个人一眼，又把帘子放下。
“阿叔，”陈小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那副牌能不能给我看看？”
疤脸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只蟑螂。
“小孩子，走开。”
“我只是想看看。”陈小弟站起身，把手里的竹签放下，“我常在麻雀馆玩，懂一点点牌。”
疤脸和另外两个对视一眼，笑了。
“麻雀馆？你说和连胜那家？你是贵叔的儿子？”
“不是，我住上面。”
“住上面？”疤脸打量他，“板间房那个？”
陈小弟没答话，只看着他手里的牌。
疤脸把牌递过去：“好，你看。看完就滚开。”
陈小弟接过牌，一副普通的单车牌，胶面，边角有点旧。他把牌翻过来，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从A看到K，从黑桃看到方块。
那三个人不耐烦了：“看完没有？”
“看完了。”陈小弟把牌还回去，“是好牌。”
疤脸嗤了一声，把牌收回去：“财叔，怎么样？玩不玩？”
财叔看看那副牌，又看看陈小弟，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玩。”陈小弟说。
疤脸愣了：“你说玩就玩？你算老几？”
“我代财叔玩。”陈小弟走到推车旁边，从财叔手里拿过那串没穿完的鱼蛋，“他输了我帮他穿鱼蛋，我输了我帮他多穿一个月。”
财叔急了：“小孩，你懂什么啊？”
“懂一点点。”陈小弟说，“财叔，你信我一次。”
阿敏从布帘后面探出头来，看着陈小弟，眼睛里有点亮。
疤脸和另外两个商量了一下，点头：“好，小孩够胆。怎么玩法？”
“你说了算。”
“二十一点，最简单的。一局定胜负。”疤脸把牌递过来，“你洗牌。”
陈小弟接过牌，笨手笨脚地洗了两下，牌散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捡完又洗，还是洗不齐。
三个人笑了：“麻雀馆长大的，连牌都洗不齐？”
“我平时看人玩多，自己少玩。”陈小弟把牌拢好，放在推车边上，“你们洗吧。”
疤脸接过牌，熟练地洗了几遍，往车上一铺：“我发牌。你一份，我一份。”
他发了两张给陈小弟，两张给自己。陈小弟的牌面是一张7，一张5，十二点。疤脸的牌面一张K，一张8，十八点。
“要不要牌？”疤脸问。
陈小弟看着自己那两张牌，又看看疤脸那两张，沉默了几秒。
“要。”
疤脸发了一张，翻开：6。十八点。
“爆了。”疤脸笑了，“小孩，你输了。”
陈小弟没出声，只看着桌上那五张牌。
疤脸伸手去收钱，陈小弟忽然说：“慢着。”
“还想怎样？”
“你那两张牌，”陈小弟指着疤脸面前的那两张，“K和8，是十八点？”
“废话。”
“你肯定是K和8？”
疤脸愣了愣：“你说呢？自己看不见？”
“我看见。”陈小弟说，“但你发牌之前，你袖口里面还有一张牌。”
疤脸的脸色变了。
“你发给自己的那两张，是从袖口抽出来的。”陈小弟说，“真正那副牌里面，你发给我的确实是7、5、6，但你发给自己的那两张，根本不是K和8。是3和Q。”
疤脸站起来：“小孩，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陈小弟指着那副散在推车上的牌，“这副单车牌，旧款，背面的花纹有暗纹。你那K，边角那个位置有点翘，是你特意折过用来认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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