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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巷的灯光昏黄,有一盏坏了半年没人修,剩下的那盏在风里摇摇晃晃。
男孩跑到街灯下的时候,那辆深蓝色的奔驰还停在那里。后座车窗落下来半格,灰衣人坐在里面,看着他。
“上车。”那人又说了一遍。
男孩站在原地没动。他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手心还攥着那三枚硬币,硌得生疼。
他的眼睛往车牌上扫了一眼——HK88开头,不是黑的,不是白的,是正经的香港车牌。又往车轮上看了一眼——胎壁干净,没沾泥,不是从新界那边过来的。
这是母亲教他的。那时候她还走得动,带他去深水埗买二手衫,指着路边停的车说:“阿仔,记住,看人先看车,看车先看车牌和轮胎。黑的别靠近,白的躲远点,干净的可能是外地来的,沾泥的多半是新界围村的。”
那人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你妈教得不错。”
男孩没接话。
后座的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我不吃人。”那人说,“上来饮杯嘢。”
男孩想了想,钻了进去。
车里暖和很多,有一股淡淡的烟味,还有皮革的味道。司机是个中年人,剃平头,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灰衣人坐在右边,手里拿着一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水塘街电报局”六个红字,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男孩盯着那只杯子看了三秒。
那是母亲用过的东西。
“你认得这个?”灰衣人问。
“我妈的。”
“对。”灰衣人把杯子递给他,“她留给我的。二十年前,我们在电报局共事,她用这只杯请我饮过茶。”
男孩接过杯子,翻过来看杯底。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杯沿一直延伸到杯身中间。他记得这道裂纹。母亲有一次咳嗽得太厉害,手一抖,杯子摔在桌上,磕出来的。
“你真是她同事?”
“民国七十九年,台北电报局,她是三号接线员,我是七号。”灰衣人说,“后来她来了香港,我留了一年,也过来了。”
民国七十九年是一九九零年。那一年男孩七岁,母亲还在旺角一间写字楼做清洁工。
“她没跟我提过你。”
“她不会提的。”灰衣人望向窗外,“我们做的那些事,不能提。”
男孩没追问。他在赌档长大,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该问的别问,该说的自然会说。
“刚才那局牌,”灰衣人忽然转过头,“你看懂了多少?”
男孩想了想,说:“孙扒皮出千,袖口藏了一只牌。他拍出来那只,不是他藏的。你换的。”
“怎么换的?”
“你敲桌子的时候,右手在敲,左手……”男孩回忆着刚才的画面,“左手一直在桌沿下面。牌九台有桌布,你从下面换的。”
灰衣人点了点头。
“还有呢?”
“你敲的那些密码,是告诉他们牌的位置。”男孩说,“但我不明白,你怎么知道那些牌在哪里。洗牌的时候你一直在坐着,没动过。”
灰衣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你觉得我是怎么知道的?”
男孩沉默了。他想起刚才那些画面——孙扒皮洗牌、贵叔验牌、牌九扣在桌上、灰衣人从头到尾没有碰过一副牌。
除非……
“你进来之前就知道了。”男孩说,“那些牌,是你让人摆的。”
灰衣人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皱纹都挤了出来。
“你比我想的聪明。”
他把搪瓷杯从男孩手里拿回来,喝了一口,说:“孙扒皮在旺角开了八年当铺,坑过的人少说有三五百。今天这局,是他欠的利息。”
男孩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窗外有脚步声经过,是两个人,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的。男孩扭头看出去,是孙扒皮和那个青龙纹身,从后巷那头走过来,正在四处张望。
“他们找你。”男孩说。
“让他们找。”
灰衣人把杯盖拧上,搁在一旁,从座位旁边拎起那只牛皮纸袋,递到男孩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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