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夜风很大,灌过来的时候冷得人直打哆嗦。陈小弟缩着肩膀走到天台边上,往下看,整个旺角都在脚底下。霓虹灯密密麻麻的,红的绿的黄的,像一堆打翻了的糖果。
他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被耍了,久到他开始后悔没把那八百块带在身上。
身后忽然有动静。
他回头。
灰衣人站在天台门口,手里拎着那只搪瓷杯。
“来了?”灰衣人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往下看,“好看吗?”
陈小弟点点头。
灰衣人喝了一口茶,把杯子递给他:“喝一口。暖的。”
陈小弟接过来,喝了一小口。茶很浓,有点苦,但确实是热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灰衣人说,“烂口发那帮人,你应付得不错。”
陈小弟没说话。
“但你犯了一个错。”
陈小弟抬起头。
“你不该让阿敏拿刀。”灰衣人看着他,“你自己惹的事,自己去扛。把别人拉进来,是最蠢的。”
陈小弟低下头。
“你记住,”灰衣人说,“这个江湖上,欠债还钱,杀人偿命,都是规矩。但有一条规矩比这些都大:别连累自己人。”
陈小弟点点头。
灰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副牌,递给他。
“认得吗?”
陈小弟接过来,是单车牌,跟白天那副一模一样。他把牌翻过来,一张一张看,很快看出了门道。
“这些牌……边角都有记号。”
“对。这是江湖上最常见的出千手法,叫‘落汗’。”灰衣人指着那些记号,“每一张牌,都有不同的记号。K怎么认,Q怎么认,A怎么认,都是有规矩的。”
陈小弟认真地看着。
“你记性好,这很好。但光记住没用,要会算。”灰衣人从他手里抽出一张牌,“你看这张,边角有一个点,是梅花三。但你知道这副牌里,梅花三总共有几张?”
“四张。”
“对。但你知道这副牌已经出了几张梅花三吗?”
陈小弟愣了一下。
“不知道。”灰衣人说,“因为你没算。你只记住了记号,没记住已经出过的牌。赌桌上,这叫‘有记无算’,一半的功夫。”
他把牌收回去,在手里洗了几下。
“从今天开始,我教你算。先从一个最简单的开始。”他把一副牌全部摊在地上,“你数一遍,记住每一张的位置。然后我洗牌,你告诉我,哪张牌去了哪儿。”
陈小弟蹲下来,开始一张一张看。
月光照在天台上,把那些牌照得发白。夜风很大,吹得牌角微微翘起。陈小弟看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张都盯上几秒。
灰衣人站在旁边,喝着茶,看着远处的霓虹灯。
过了很久,陈小弟站起来:“好了。”
灰衣人把牌收起来,洗了几遍,又在地上铺开。
“哪张牌去了哪儿?”
陈小弟蹲下来,一张一张指。
“这张是红心七,刚才在左边第三张。这张是梅花Q,刚才在右边第五张。这张是方块二……”
他指了十几张,忽然停住。
灰衣人看着他。
“这张不对。”陈小弟指着面前一张牌,“刚才没有方块四。”
灰衣人笑了。
“怎么少的?”
陈小弟想了想,抬头看他:“你洗牌的时候,藏了一张。”
灰衣人从袖口里抽出那张方块四,扔给他。
“还行。”他说,“第一次,能看出来就不错。但慢了,太慢。赌桌上没人等你慢慢数。”
他把牌收起来,递给陈小弟。
“这副牌给你。回去练,练到一眼扫过去,三秒之内记住全部五十二张。”
陈小弟接过牌,攥在手里。
灰衣人转身往门口走。
“明天这个时间,还在这儿。”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烂口发那边,你不用管了。我让人去说一声。”
“谢谢。”陈小弟说。
灰衣人没答话,推开天台的门,消失在黑暗里。
陈小弟一个人站在天台上,手里攥着那副牌。
夜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远处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黄的,整个旺角都在他脚下。
他把牌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一张一张数。
数完一遍,洗乱,再数一遍。
数到第五遍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数到第十遍的时候,他能在三秒之内说出每一张牌原来的位置。
他站起来,走到天台边上,往下看。
旺角的夜还很长。
他攥紧手里的牌,转身下楼。
回到铁皮屋的时候,阿敏还醒着。见他进来,她坐起来,小声问:“没事吧?”
“没事。”
陈小弟躺回床上,把那副牌塞在枕头下面。
“你去哪儿了?”
“见一个人。”
“谁?”
陈小弟想了想,说:“一个教我算牌的人。”
阿敏没再问。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你以后要当赌神吗?”
陈小弟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当赌神也挺好。”阿敏说,“当了赌神就有钱了,有钱就不用住板间房了。”
陈小弟没说话。
窗外,旺角的夜越来越深。远处有警车的声音,有酒瓶摔碎的声音,有男人女人吵架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网,把这城市罩得严严实实。
陈小弟闭上眼睛。
手里还攥着那张方块四,是灰衣人扔给他的那张。
他把牌攥紧,翻了个身,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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