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来了。李旻宇早有准备。

“因为你在音乐节上那首歌。”他说，“副歌用了降六级转调，很冒险，但情绪推上去了。大多数人不敢这么玩，他们怕出错。你不怕。”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而且你缺机会。缺机会的人，才会珍惜机会。”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朴载相确实有才华，假的部分是这“才华”的判断，更多来自未来记忆的背书，而非当下十六岁李旻宇该有的鉴赏力。

朴载相沉默了。他转头看向窗外，街道上车流稀疏，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掠过，车铃叮当响。他的侧脸线条绷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我得想想。”他说，声音干涩。

“当然。”李旻宇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对方面前，“这里面是工作室半年的租金押金，还有第一个月的生活费。不用现在答复。你可以先去弘大看看房子，打听打听设备价钱。想好了，下周同一时间，还在这里见面。”

朴载相盯着那个信封，像盯着一块烧红的炭。他没碰，只是问：“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跑路？”

“你会吗？”李旻宇反问。

两人对视。咖啡店里的背景音乐正好放到一首老歌，女声哀切地唱着离别。吧台后，咖啡机蒸汽嘶鸣。

朴载相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惨。“不会。”他伸手，拿起信封，掂了掂分量，塞进牛仔夹克的内袋。“我下周三给你答复。”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走了两步，又回头。“李旻宇，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学生。”李旻宇端起那杯黑咖啡，喝了一口，“和你一样，想抓住点什么东西的学生。”

朴载相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推门离开。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慢慢平息。

李旻宇独自坐在角落里，慢慢喝完那杯苦咖啡。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晕开昏黄的光圈。他左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嗒，嗒，嗒，节奏稳定，像秒针走动。

他在脑子里复盘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有没有漏洞？有没有过度承诺？朴载相最后那个问题，他答得够不够自然？

应该够了。一个家境优渥、对音乐有狂热兴趣的财阀家小儿子，用零花钱投资一个有才华的穷学生——这个故事虽然少见，但并非不可理解。父亲给的那一亿韩元基金，正好提供了资金来源的合理解释。

至于那些“音乐上的想法”从何而来……

他放下杯子，从包里抽出笔记本和笔。翻开空白页，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脑海里，一段旋律自然浮现。不是完整的歌，只是一个主歌段落，钢琴铺底，弦乐垫在后面，旋律线简单却抓耳。他记得这首歌，2007年某女团的主打，不算大爆，但口碑很好，制作精良。

他睁开眼，左手拿起笔——他是左撇子——开始在五线谱上记录。音符流泻出来，速度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偶尔停顿，是为了调整某个和弦的转位，让它在2001年的编曲环境下听起来更“合理”。

写完八小节，他停笔。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留下一个小墨点。

这就够了。一个诱饵，一个测试。看朴载相能把它变成什么样，也看自己这套“合作模式”能不能跑通。

他合上笔记本，招手结账。

走出咖啡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风比下午更凉，他拉高外套拉链，朝地铁站走去。路过一家电器行，橱窗里电视机正播放娱乐新闻，画面里是某个刚出道的偶像团体，穿着亮闪闪的打歌服，跳着整齐的舞步。

他停下脚步，看了几秒。

那些年轻的脸在屏幕上笑着，眼神明亮，充满希望。但他知道其中至少两个人的命运：一个会因为合约纠纷沉寂多年，一个会在巅峰期被恋情绯闻击垮。

他知道，却不能说。

这种知道，有时候比不知道更沉重。

他转身离开，把电视里的笑声抛在身后。地铁站入口亮着白惨惨的灯，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嘴。他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

脑子里那套无形的系统安静运转着，调取着关于朴载相的未来碎片，计算着这次招揽的成功概率，规划着下一步该接触哪个“遗珠”。

很高效。很精确。

但走在越来越深的甬道里，他忽然想起朴载相拿起信封时那双眼睛——混合着渴望、警惕、屈辱，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劲。

那眼神里，有些东西是系统算不出来的。

他加快脚步，把这点念头甩在脑后。

***

一周后，同一家咖啡店，同一个位置。

朴载相准时出现。他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梳过，但眼底青黑更重了，像是一周没睡好。他坐下，没点东西，直接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李旻宇面前。

“我拟了个简单的协议。”他说，声音沙哑，“你看一下。”

李旻宇有些意外。他接过那份手写的协议，纸是普通的A4纸，字是用钢笔写的，工整，但有些地方涂改过。条款很简单：工作室独立创作时间占百分之七十，协助李旻宇完成“音乐想法”占百分之三十；作品共同署名，朴载相在前；每月生活费；收益分成比例……

最后一条用红笔标出：朴载相保留对协助作品的创作意见权，若理念严重冲突，可拒绝署名。

李旻宇看完，抬头。“最后这条，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我觉得你那些‘想法’是垃圾，我可以不做。”朴载相直视他，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直白，“或者做了，但我不署名。钱我可以退一部分。”

空气凝固了几秒。

李旻宇忽然笑了。不是礼节性的笑，是真的觉得有趣。“好。”他说，从包里取出钢笔，在协议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就按这个来。”

朴载相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他也签了名，一式两份，一人一份。

收好协议，他搓了搓脸，像是卸下千斤重担。“所以，李公子，”他换了称呼，语气里多了点认命的调侃，“我们的第一个‘项目’是什么？”

李旻宇从笔记本里撕下那页五线谱，递过去。“先把这段旋律，做出适合女声演唱的伴奏小样。风格你定，但要干净，要有空间感。”

朴载相接过来，低头看谱。他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虚按，像是在弹无形的琴键。眉头渐渐皱起，又慢慢舒展。

“这旋律……”他喃喃，“有点意思。和弦进行很特别，不像现在流行的套路。”他抬头，眼神复杂，“你写的？”

“算是吧。”李旻宇含糊道，“多久能出小样？”

“一周。”朴载相把谱子小心折好，收进贴身口袋，“设备我这两天就去买。地下室也看好了，在弘大一条巷子里，月租不贵，就是有点潮。”

“需要帮忙吗？”

“不用。”朴载相站起来，这次动作利落多了，“我自己能搞定。”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回头，“谢了，李公子。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这机会……我接了。”

门开了又关，风铃响了一阵。

李旻宇独自坐在原地，慢慢喝完已经凉掉的咖啡。苦，涩，但提神。

他看向窗外。夜幕低垂，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他知道，这星河里有一颗星，刚刚被他的手指拨动，偏离了原本黯淡的轨迹。

但能偏多远？偏到哪里去？

他不知道。系统没给出这个答案。

他只能等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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