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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风从汉江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凉,钻进衬衫领口。李旻宇站在首尔艺术大学门口,看着学生三三两两涌出。他紧了紧单薄的外套,左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硬币。
刚才那堂流行音乐鉴赏课,听得他太阳穴发胀。
朴教授在台上分析“酷龙”的新歌,底下学生听得入迷。2001年,这种电子舞曲风正新鲜,鼓点躁动,合成器音色闪着廉价的光泽。可在他耳朵里,那编曲太满,混音粗糙得像隔了层毛玻璃。他下意识摇了摇头,轻轻啧了一声。
旁边立刻传来压低的声音。“你觉得不好听?”
他转头。是上周主动搭话那个女生,韩素熙。她眼睛亮亮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没有。”他收回视线,盯着课本上那首歌的简谱。
“你明明摇头了。”她凑近些,用笔记本挡着嘴,声音压得更低,“我也觉得编曲太满。鼓组音色像玩具,贝斯线糊成一团。”
李旻宇没接话。他能说什么?说十年后的流行音乐会怎么处理低频,说压缩器和均衡器的参数该怎么调?他只能沉默,把那些超前的听觉经验咽回去,变成喉咙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下课铃总算响了。学生像潮水般涌出教室。韩素熙收拾书包,拉链拉得哗啦响。她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喂,你真是旁听的?”
“嗯。”
“哪个系的?”
“没系。”他站起身,把笔记本塞进挎包,“就是来听听课。”
韩素熙愣了下,随即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怪不得没见过你。旁听的还这么挑?”她跟着站起来,并肩往外走,“你平时自己玩音乐吗?”
走廊里人挤人,空气混着汗味和香水。李旻宇放慢脚步,让她走在前面。“随便弄弄。”
“有作品吗?”
“没有。”
“可惜。”她耸耸肩,从包里摸出张纸条,转身塞进他手里,“这我呼机号。还有我们乐队排练室的地址,在弘大那边。有空来玩,听听我们的歌——虽然肯定也‘太满’。”
她说完摆摆手,瘦削的身影钻进人群,很快不见了。
李旻宇捏着那张纸条,站了几秒。纸张边缘有点毛糙,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两行数字和一个地址,字迹潦草。他把它对折,对折,再对折,直到变成指甲盖大小,才放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
伙伴。他需要伙伴。但韩素熙这样的,太聪明,太敏锐,像一面擦得太亮的镜子,照得人不安。
眼下,有更合适的人选。
出了校门,他径直走向街角的公用电话亭。玻璃上贴满小广告,租房、家教、寻人。他投进硬币,金属碰撞声清脆。拨号,听筒贴在耳边,传来漫长的嘟嘟声。
响了七八下,终于接通。
“喂?”背景音嘈杂,有吉他扫弦,有笑闹,还有啤酒罐碰撞的闷响。
“朴载相学长吗?”
“我是。你哪位?”
“李旻宇。上月延世大学音乐节,树下聊过。”
对面安静了两秒。吉他声停了,笑闹声也低了。“哦……那个说我和弦用得很‘灵’的学弟?”
“对。”
“有事?”朴载相的声音带着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李旻宇看着电话亭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十六岁的脸,眼神却沉得像三十岁。“想再聊聊。关于你上次说的,毕业后的打算。”
朴载相笑了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晒裂的泥巴。“打算?能有什么打算。投简历,碰运气,或者回釜山老家,帮我爸看那间海产店。”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音乐……就当爱好吧。”
“如果有个机会,能让你继续做音乐呢?不用看店,不用投简历,就做音乐。”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只有远处模糊的吉他声,一下,又一下,弹着不成调的片段。过了足足五六秒,朴载相才开口,声音有点紧:“……什么机会?”
“见面谈吧。”李旻宇说,“明天下午三点,延世正门那家‘读书人’咖啡。我请。”
挂断电话,他推开电话亭的门。风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
他往地铁站走,步子不紧不慢。脑子里过了一遍说辞,像程序员调试代码,检查每个逻辑节点,预判每个可能的分支。
朴载相。2001年,延世大学社会学系大四,乐队主唱兼创作。在原本的时间线里,这人毕业后辗转做过补习班老师、唱片行店员,住过屋塔房,吃过半个月泡面。直到2005年,一首偶然被三线歌手选中的投稿曲才让他崭露头角。但那首歌的编曲被公司改得面目全非,署名挤在最后,像枚不起眼的脚注。
后来他成了不错的制作人,接活,赚钱,名字偶尔出现在专辑内页。但始终没写出自己最想写的东西。
李旻宇记得他2018年某个深夜电台采访里的原话,声音沙哑,带着醉意:“那时候太饿了。有人给口饭吃,就顾不上味道了。现在吃饱了,却忘了当初想吃什么味道。”
现在,这口饭可以提前给。
但得用他的锅来煮。
***
第二天下午,“读书人”咖啡店角落。李旻宇到得早,选了最里面的位置,背靠墙,能看清整个店面。他点了两杯美式,自己那杯没加糖,没加奶,黑得像中药。
三点过五分,朴载相推门进来。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有点乱,像是随手抓过,眼底带着青黑。他站在门口四下张望,眼神茫然,直到看见李旻宇抬手示意,才迟疑地走过来。
“李……旻宇?”他坐下,语气不确定。目光在李旻宇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那杯没动过的咖啡。
“是我。”李旻宇把另一杯推过去,“上次音乐节聊过。你说你想做融合爵士和嘻哈的东西,但乐队其他人觉得太怪。”
朴载相搓了搓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黑色——大概是调琴弦沾的松香。他没碰杯子。“你记性真好。”
“所以你说有机会,是指什么?”他直直看过来,不再绕弯。
李旻宇喜欢这种直接。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清。“我知道你六月毕业。也知道你想做音乐,但缺钱,缺地方,缺设备,更缺时间——得先解决吃饭问题。”
朴载相眼神动了动,没否认。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被苦得皱了皱眉。
“我可以提供这些。”李旻宇继续说,语速平稳,像在陈述财务报表,“资金,足够你在弘大附近租个地下室当工作室,买基础设备:电脑、声卡、监听音箱、MIDI键盘。头半年,我每月给你一笔生活费,不多,但够你吃饭交房租。”
朴载相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条件呢?”
“条件是你得帮我完成一些‘音乐上的想法’。”李旻宇斟酌用词,“我有些旋律片段,需要有人把它们做成完整的编曲,做出小样。风格不限,你按你的理解来,但最终方向我来定。”
“署名呢?”
“共同署名。你排前面。”
朴载相盯着他,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为什么是我?你看起来不像缺钱找人干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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