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不清。
六月,事情起了变化。
先是业内一个小型科技媒体刊登了一篇报道,提到“未来网络”正在内部测试一个简易的图片分享功能,虽然粗糙,但响应速度极快。报道没什么水花,但股价止跌了,慢慢爬回四百韩元。
七月,另一家小公司推出了类似功能的社区服务,意外地吸引了一些年轻用户。“未来网络”跟进了更新,股价悄无声息地突破了五百韩元——李旻宇的买入成本线。
八月,当李旻宇结束暑假的家族旅行回到汉城时,“未来网络”的股价已经站上了七百韩元。
账面浮盈四百万。
他依旧每天只看十分钟。看着那条原本平直的K线图,开始有了微弱的、但持续向上的坡度。像早春冻土下第一缕挣扎着探头的草芽,不起眼,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生命力。
九月初的一个下午,李旻宇正在书房里翻阅一些音乐理论书籍——尹真雅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他时不时会翻翻这些,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父亲的首席秘书,一位姓金的中年男人,总是穿着熨帖的西装,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少爷。”金秘书微微躬身,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会长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李旻宇接过,打开。里面是过去几个月“未来网络”的股价走势图,还有一份简短的财务分析报告。报告最后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投资回报率(截至目前) 40%。
他抬起头。
金秘书的笑容深了些,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探究。“会长说,您眼光很准。”他顿了顿,语气更温和了,“他还说,让您有空的时候,去他书房一趟。”
李旻宇合上文件夹,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摩挲了一下。“现在吗?”
“会长现在有客。”金秘书看了看表,“晚饭后吧,七点半左右。”
晚饭时,李载明不在。父亲吃得很少,话也不多,只是偶尔问几句学校的事。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刀叉碰撞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七点二十五分,李旻宇站在父亲书房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推开门,父亲李在镕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一角,其余地方沉在昏暗里。空气里有雪茄和旧书混合的味道。
“坐。”父亲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李旻宇坐下,背挺得很直。台灯的光斜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李在镕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进高背皮椅里。他打量着儿子,目光沉静,像在评估一件刚完成的作品。“四百万的盈利,对你这个年纪来说,很不错。”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尤其是,在所有人都看衰的时候坚持住了。”
李旻宇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李在镕向前倾身,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相信它能涨?真的只是因为‘网站加载速度快’?”
问题来了。
李旻宇感到自己的左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又立刻停住。他抬起眼,迎上父亲的目光。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沉甸甸的重量,仿佛能压进人骨头里。
“不全是。”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平稳,“我看过他们技术负责人的一篇旧访谈。那人说,互联网的未来不是堆砌内容,而是降低表达和连接的门槛。图片比文字直观,分享比收藏简单。他们虽然现在做得不好,但方向是对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们人少,掉头快。大公司看不起这种小功能,对他们来说,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半真半假的话。方向是对的——这来自记忆;技术负责人的理念——这是他这几天临时查资料补上的功课。
李在镕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节奏和李旻宇焦虑时的习惯如出一辙。良久,他缓缓靠回椅背。
“方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有些飘远,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是啊,方向比速度重要。”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隐约传来城市的车流声,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
“钱继续留在信托账户里。”李在镕最终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怎么用,你自己决定。只有一点——”他看向儿子,目光重新聚焦,“记住你今天的判断。对的时候要知道为什么对,错的时候更要明白为什么错。市场不会永远给你答案。”
李旻宇点点头:“我明白。”
“去吧。”李在镕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件。
李旻宇起身,微微鞠躬,转身退出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团暖黄的灯光和雪茄的味道。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和几个月前那个晚上一样的姿势。
然后,他慢慢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前面几页记录着一些零散的音乐灵感片段——都是来自未来的旋律,他怕自己忘记,草草记下的符号。
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落下,写下:
【验证通过。信息差在微观层面同样有效。资本积累第一步完成。下一步:扩大可操作资金规模,寻找更高回报率标的。注意:需建立更完善的‘判断依据’体系,以应对质询。李旻宇的蓝图——第二阶段:扩张。】
写完后,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墨迹未干,泛着微微的亮。
他忽然想起刚才父亲最后那个眼神。那不是赞许,也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审视的观察。像是一个老练的收藏家,在打量一件刚刚展现出些许潜力的古董,判断它究竟是真正的珍品,还是只是一场精巧的骗局。
李旻宇合上笔记本,把它锁回抽屉里。
窗外,汉城的夜依旧繁华。无数灯火明灭,像一片倒悬的星海。他知道,在这片星海里,有些星星注定会黯淡,有些则会越来越亮。而他手里,正握着一份标注了哪些星星会发光的星图。
这感觉很好。
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丝极细微的不安,像水底的气泡,悄无声息地浮上来,又悄无声息地破掉。
他摇摇头,把那丝不安甩开。走到窗边,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这次画的不是箭头,也不是数字,而是一段复杂的、来自未来的和弦进行。
画完,他抬手抹去。
玻璃上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水痕,映着窗外遥远的、闪烁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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