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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城的春天来得迟，窗外的银杏树才刚抽出些嫩芽，颜色淡得像是水彩画上不小心滴落的黄绿色颜料。李旻宇坐在书房那台笨重的CRT显示器前，屏幕幽幽的蓝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父亲给的一千万韩元，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家族信托为他单独开设的账户里。

他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橡木书桌的边缘，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嗒嗒声。脑海里，那些关于2000年初互联网泡沫破裂后的记忆碎片，正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般清晰起来。哪家公司会死，哪家公司会苟延残喘，哪家……会在废墟里悄悄长出新的枝芽。

他需要验证。

不是验证记忆的真伪——那已经在医院收购事件上得到了确认。他需要验证的是，这种“预知”在更细微、更个人化的商业操作上，是否同样有效。一千万韩元，对家族而言是零花钱，对他而言，却是第一枚可以自主落下的棋子。

屏幕上的股票行情软件还是DOS界面的风格，绿色字符不断滚动。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公司名：Daum、Naver、雅虎韩国……还有更多早已消失在历史尘埃里的名字。

最后，他的光标停在了一家叫“未来网络”的小公司上。

股价低得可怜，每股不到五百韩元。公司主页简陋得像是大学生作业，主营业务是“基于互联网的在线黄页服务”——在2000年，这听起来既过时又毫无想象力。财报显示连续三个季度亏损，员工人数从高峰期的五十人裁到只剩十五人。

李旻宇却记得很清楚。

不是记得这家公司本身，而是记得大约两年后，韩国会兴起一股“在线社区”的小热潮。几家原本濒临倒闭的小公司，因为及时转型做起了简易的论坛和聊天室服务，意外地抓住了第一批年轻网民，估值在短时间内翻了几十倍。其中有一家，后来被某大型门户网站收购，创始团队套现离场，成了业内津津乐道的“幸存者传奇”。

那家公司的名字，他记不太清了。但“未来网络”这个商标，还有那个丑得令人印象深刻的蓝色地球logo，此刻正和他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缓慢重合。

应该就是它。

他没有立刻下单。而是关掉股票软件，起身走到窗边。春日下午的阳光稀薄地照进来，在柚木地板上投出窗格的斜影。他伸出左手食指，在冰凉的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先是几个上升的箭头，然后是一串数字，最后又全部抹掉。

心跳得有些快。

这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确认前的亢奋。就像站在起跑线上，已经知道终点线在哪里，只等发令枪响。

他走回书桌前，重新打开交易界面。账户余额显示着1，000，0000这个数字。他想了想，输入了购买数量：20000股。

总价不到一千万，留了些许余额。确认，输入密码，回车。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委托成功”的提示框。

就这么简单。

李旻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指又习惯性地敲击起来。这次敲的是那首未来会红遍亚洲的舞曲节奏，轻快而富有机械感。

接下来的几周，他每天都会花十分钟看一眼“未来网络”的股价。

波动很小。大多数时候在四百到五百韩元之间徘徊，像一潭死水。有两次跌到了三百八十韩元，账面上瞬间浮亏两百多万。李旻宇盯着那刺眼的红色数字，左手食指敲桌子的频率快了些，但终究没有操作。

他知道它会涨。

但知道归知道，亲眼看着钱变少，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就像明明看过剧透，看到主角遇险时还是会捏把汗。

四月初的一个晚上，家庭晚餐时，兄长李载明忽然开口。

“听说你动了信托账户里的钱。”李载明切着牛排，刀叉与瓷盘碰撞出清脆的响声，眼睛却没看弟弟，“买了股票？”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父亲李在镕正在喝汤，动作没有停顿，但李旻宇能感觉到他的余光扫了过来。

“嗯。”李旻宇放下勺子：“嗯，买了点。”

“未来网络？”李载明终于抬眼，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让助理查了查。那家公司上个季度财报一塌糊涂，主营业务毫无竞争力，管理层据说还在内斗。”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兄长式的、不容置疑的判定，“旻宇，投资不是猜谜。尤其是用父亲给你的钱，更该谨慎。”

李旻宇没说话，只是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载明说得对。”父亲李在镕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一千万不多，但也是个开始。投资最重要的是逻辑，是你能看清别人看不清的价值。你看中了那家公司什么？”

所有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李旻宇咽下食物，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们的网站架构很轻便。”他开口，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虽然内容现在没什么价值，但加载速度比同类服务快百分之三十以上。互联网未来拼的是速度，是响应。技术底子好的公司，转型起来会比别人快。”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李载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点不以为然。“技术底子？就那十几个人的小团队？”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旻宇，你还小，有些事光看表面数据不行。做生意，尤其是投资，要看人，看团队，看大势。现在互联网泡沫刚破，多少比它大的公司都撑不下去，你指望它靠‘加载速度快’活过来？”

话很尖锐，但逻辑上无懈可击。

如果李旻宇没有那些记忆，他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就当交学费吧。”李载明最后说，语气缓和了些，却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亏了也好，早点明白市场没那么简单。”

晚餐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李旻宇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窗外已经全黑了，汉城的灯火一片片亮起来，遥远而繁华。

他走到书桌前，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漆黑一片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还有窗外零星光点的倒影。

左手食指又开始敲击桌面。

嗒，嗒，嗒。

节奏很稳，不快不慢。

他知道自己是对的。但这种“知道”无法分享，无法辩解，只能独自吞咽。就像怀里揣着一块烧红的炭，别人只看到你衣服下隐约透出的光，却不知道那光烫得人皮开肉绽。

五月，“未来网络”的股价跌到了三百五十韩元。

李旻宇账面的浮亏超过了三百万。信托经理打来电话，语气委婉地提醒是否需要调整策略，或者至少设置一个止损点。李旻宇握着听筒，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不用动。”

挂掉电话后，他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少年眉眼深邃，眼神却有些空。他忽然想起尹真雅教授的话——“这曲子没有‘你’”。

那么现在这个决定呢？这个顶着压力、坚持持有垃圾股的决定，里面有“李旻宇”吗？还是说，依然只是“陈沫”的记忆在驱动一具名为李旻宇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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