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奏和弦清澈准确。主旋律流淌出来。他弹得很稳，节奏、力度、踏板控制都挑不出毛病。装饰音和细微情绪处理上，还带出了原版编曲的精致感。

弹了一分钟，选歌曲最精华的副歌段落，在自然半终止处停下。余音在杂乱空间里缓缓消散。

他收回手，放膝上，看向尹真雅。

尹真雅从第一个音开始就闭着眼。此刻依旧闭着，头微侧，像捕捉空气中最后一点震颤。

房间很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车流声。

时间过去。李旻宇背脊渐渐绷紧。这种沉默比直接批评更让人不安。

终于，尹真雅睁眼。

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锐利得像要剥开皮肉，看到里面去。

“技巧很熟练。”她开口，话平直，听不出情绪，“指法，节奏，乐句处理……甚至很细微的音色控制，都超出你这个年龄该有的水平。练了多久？”

“断断续续……几年。”李旻宇答得含糊。

“几年？”尹真雅重复一遍，嘴角似乎扯了一下，没形成笑容。“好，就算几年。那你告诉我，”她向前一步，离钢琴更近，眼神锁住他，“你刚才弹的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谁写的？”

李旻宇喉咙一紧。

名字？他当然知道。但那名字现在还不存在。作者也还没写出它。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的话，有点干，“就是……脑子里有的旋律。可能在哪里听过，忘了。”

“忘了？”尹真雅盯着他，“一首你能把每个细节，包括考究的转调和声都准确复现出来的曲子，你忘了名字，忘了作者？”

李旻宇说不出话。

尹真雅也没等他回答。她摇了摇头，眼神里的锐利渐渐变成更深、更复杂的东西，似乎失望，又好像……了然。

“孩子，”她话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李旻宇耳朵里，“你的技巧，你的熟练，甚至你对这首‘不知道哪来的’曲子的完美复现……都很厉害。真的，很厉害。”

她停顿，扫过他的手指，又回到他脸上。

“但……”她徐徐说，“你在‘模仿’谁？或者说，你在‘回忆’什么？”

李旻宇心脏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攥住。

“这首曲子，”尹真雅指了指钢琴，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它很完整，很优美，甚至可以说制作精良。但它没有‘呼吸’。没有犹豫，没有摸索，没有那种……创作者把自己一部分撕下来，塞进音符里的笨拙和痛感。”

“它太‘正确’了。正确得像从模子里倒出来的。每一个音符都在该在的位置，每一处情绪起伏都符合教科书式的铺垫和高潮。但唯独……”

她看着李旻宇骤然苍白的脸，一字一顿。

“没有‘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

砸在李旻宇耳中，却如同惊雷。

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尹真雅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神情缓和了些，但眼底那抹锐利没散。她摆摆手，有些疲惫。

“今天就这样吧。”她转身朝工作台走去，“等你什么时候，能找到点‘自己’的话——哪怕只是几个音符，是笨拙的，难听的，但属于你自己的——再来吧。”

她背对他，重新拿起效果器模块，不再说话。

逐客令，下得干脆。

李旻宇僵坐琴凳上，几秒后，才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对着尹真雅的背影，机械地鞠了一躬。

然后回身，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杂乱窒息的空间。

楼道昏暗。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楼梯间回响。

“没有‘你’。”

那三个字跟着他，一步一阶，缠绕不去。

走到一楼，推开厚重单元门。下午阳光扑面而来，刺眼。街道车水马龙，人声嘈杂，一切如常。

他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修长，干净，刚刚还在琴键上弹奏出“完美”旋律。

完美。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原来系统给的“完美”，在真正懂行的人耳朵里，是这种感觉。

没有“你”。

他放下手，插进裤袋。指尖触到硬纸片，是尹真雅工作室的地址纸条。

他捏着它，慢慢往前走。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人行道上。

第一步是资本。

那第二步呢？

他以为第二步是借助系统，在音乐路上更快积累名望和资源。

可现在，有人指着那条路说：你走上去，留下的脚印，不是你的。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首尔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飘着几缕淡云。

风刮过来，有点凉。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但很稳。

脑子里那幅巨大的、名为“蓝图”的拼图，其中一小块，似乎松动了一下。露出底下，一片陌生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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