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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忽传来龟兹琵琶声,弦音幽咽,如泣如诉,似胡女夜哭于沙丘之背,又似故人低语于风雪之隙。
那曲调哀怨绵长,一拨一捻,皆似在叩问:情深不寿,何以至此?
班超立于火盆前,心如刀绞。
愧悔如潮,汹涌拍岸——他恨自己蹉跎寒窗,困守兰台,空负胸中丘壑;恨自己迟疑退避,不敢执手,任良缘成灰;更恨功业虽成,却已失却共看西域星河之人。
若早知今日,何惧门第?何惧流言?何惧天下人笑?
马欢讥讽、耿希怒斥、族规森严……不过浮云遮眼,而他竟因此自缚手脚,亲手推开了那唯一愿与他同赴穷途的人。
怒极、痛极、悔极,班超他猛地抓起那半枚玉璜——青玉温润,螭纹犹存,断口如心裂——手臂一扬,掷入熊熊火盆之中!
“嗤——”一声轻响,火舌如兽,瞬间缠上青玉,噼啪作响,似玉在哀鸣。
那螭纹在烈焰中扭曲、黯淡,终被赤红吞没。
玉本无罪,罪在人心;情本无错,错在时命。
此玉曾系兰台月下,曾伴疏勒烽烟,曾贴他心口三年,如今焚于一怒,非为绝情,实为自惩——惩其懦,惩其愚,惩其辜负。
帐角铜镜微光闪烁,映出他鬓角斑白,霜雪早侵。
五年西域,三十未满,已生华发。恍惚间,镜中竟浮现出少女耿媛的容颜——月白深衣,发簪点翠,立于太学池畔,柳絮纷飞,笑靥如花,眼波流转,似嗔似怨:
“你既知我心,何故推我远去?”
班超心头一颤,不由伸手去触。指尖所及,唯余冰冷镜面,寒如塞外冻河。幻影倏然消散,唯余自己苍老憔悴之影,眉间沟壑如刀刻,眼中星光尽熄。
泪水终于决堤,滚烫滑落,滴入火盆,化作一缕白烟,转瞬被风雪吞没。
那泪,是为她嫁作他人妇而流,是为旧梦焚于烈焰而流,更是为这一生——
志可酬,国可安,
而心不可回,人不可再。
帐外雪愈大,风愈急,琵琶声渐远,终不可闻。唯余那无尽怅恨,如雪覆关山,如火焚旧梦,在这万里西域的寒夜里,久久回荡,永无归期。
远处,戍卒换岗,铁甲相碰,声如碎冰。
有人低声问:“司马可安?”
无人应答。
唯见帐中孤影,对火独坐,直至天明。
火盆中,青玉早已化为焦黑残块,螭纹尽毁,唯余一点微光,在灰烬深处,如将熄未熄的星火——
那是他们未曾说出口的“长相知”,是兰台鲛绡上的蛮文,是西市匕首上的狼纹,是霜夜步摇落地的脆响,是疏勒酒囊空悬的余温。
一切皆焚,一切皆埋,唯记忆不死,唯悔恨不灭。
天将破晓,东方微白。
班超缓缓起身,披甲整冠,步出帐外。
风雪扑面,他目视东方,声音低沉,几不可闻:
“媛儿……若有来世,我宁负天下,不负你。”
可今生,他只能装作无情,辜负情意,成就心中大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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