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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后来,元和四年(87年)那一年春,西域大地乍暖还寒,残雪未消,风中犹带沙砾,刮过面颊如细刃轻割。
天山南麓,莎车城垣新覆战痕,焦木未燃尽,马蹄踏碎的硝烟尚浮于半空,似未肯散去的英魂,在暮色中低语功成。
断壁残垣间,乌鸦盘旋,啼声凄厉,偶有残甲半埋黄沙,映着斜阳,泛出冷铁幽光——那是昨夜血战的余烬,亦是今日凯旋的注脚。
其时,西域司马班超刚平定莎车王国叛乱,三十六骑旧部,已扩为千人精锐,威名震于葱岭以西。
部属屯垦军将士卸甲欢谈,正收拾行装,欲随主帅班超凯旋东归,赴那洛阳城中的封赏与荣光——朝廷诏书已至,拜西域司马班超,为西域将兵长史,假鼓吹幢麾,位比二千石。
此乃寒门子弟梦寐难求之立功封侯之荣耀之巅,而他,竟以孤忠、智略与铁血,一步一血印,登临至此。
营中篝火初燃,酒香四溢,胡笳声起,笑语喧腾。
有人高唱《出塞曲》,有人擦拭刀剑,有人摩挲家书,眼中皆是归心似箭。
班超立于帐前,身披素锦战袍,肩无金饰,腰无玉佩,唯旧革带束身,眉宇间沉静如渊,不见喜色,唯余倦意。他目光掠过欢腾将士,望向东方——那里,是洛阳,是长安,是故国,亦是旧梦埋骨之地。
就在此时,一骑自玉门方向疾驰而至,马鬃结霜,鞍鞯染尘,马蹄踏雪溅泥,如流星划破暮色。
洛阳信使顶着料峭春寒,风尘仆仆闯入大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鎏金请柬,声音微喘却肃然:
“疏勒王亲邀,恭请班司马赴春祭大典,共盟永好。”
班超接过,触手温润如脂,边缘以精金雕琢,赫然是一枚狼头纹——獠牙微露,目如寒星,非中原工艺,乃疏勒王室秘制之信符,唯王族与至交可持。此符不轻易示人,见之如王亲临。
他心头一震,指尖微颤。此纹他认得——当年耿媛赠他疏勒玉雕时曾言:
“此乃疏勒王庭信物,见纹如见王。”
彼时耿媛眼波流转,笑语轻扬,玉雕温润,情意更温。如今玉雕尚存,人已天涯。疏勒王何以遣此符?莫非……她亦在其中?
回帐后,他屏退左右,从行囊深处取出那卷《西域贡品录》——此书表面为礼单,实则夹层密绘西域诸国水道、屯田、烽燧图,乃他与耿媛当年共校之本。
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朱批墨迹交错,字里行间,皆是两人并肩灯下的低语与争辩。他指尖轻抚纸面,仿佛还能触到她执笔时袖口拂过的微风。
翻开夹层,取出一枚青玉狼首雕。玉质莹润,刀工古拙,狼目深邃,与请柬边缘纹路毫无二致,仿佛两物本为一对,隔世重逢。
他凝视良久,指腹摩挲狼目,那眼神竟似活了,冷冷回望,如故人诘问:
“你可还记得故人情谊?”
往事如潮,奔涌而至:
太学池畔柳絮纷飞,她拾笺一笑,指尖沾墨,眼中星光;兰台西廊鲛绡传心,蛮文“长相知”藏于薄绡,情深不露;西市匕首拍案,她声如金石:“你若不受,便是看轻我耿媛!”;
霜夜翻墙相劝,金步摇掷地,只道:“仲升,跟我走!”
一幕幕,皆系于那双清澈眼眸。
而今,她已嫁河东卫氏,幼子百日,家书偶至,字字端庄,再无昔日“仲升”之唤,唯称“班司马”。
那称呼恭敬有余,温情全无,如隔千山万水,再无旧日私语情意。
他缓缓抚摸鎏金请柬,指尖似触到旧日槐叶的柔软。当年槐树下,两人并肩而立,言笑晏晏,槐叶如钱,洒落满肩,似命运慷慨馈赠的吉兆。谁料吉兆成谶,钱散人离,再难拾起。
忽而,他仰天长笑,声震帐帷,笑声苍凉如塞外孤鸿,惊起帐外栖鸦数点:
“昔年槐叶如钱,今日胡杨参天!人生不如意者八九,岂独我班仲升一人哉?”
笑声未歇,眼中已泛微光。
帐外春风卷沙,掠过旌旗,似在低和这半生悲欢——十载孤旅,百战未死,功成名就,却失所爱;志业可酬,情义难全,此中滋味,唯己知之。
他闭目,任记忆翻涌——
那年上巳,她拾笺一笑;那夜霜降,她跃墙而来;那日西市,她拍案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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