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隔开两个注定要共赴西域,
却不敢相认的灵魂。
16
昨日太学同窗马欢的讥讽,犹在耳畔铮铮回响,字字如锥,刺入骨髓:
“班仲升自号不慕富贵,不攀高枝。你一介寒士,既无功名利禄,又非皇亲国戚,却痴心妄想,欲尚耿氏女——
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岂非言行不一?此与攀龙附凤、趋炎附势之市侩何异?某当效张仪,当众相辱之!”
那声音尖利如刃,此刻竟在马厩寒夜里幽幽复现,搅得他心口翻涌,血气上冲。
马欢乃马蕊儿族兄,素来嫉他与马蕊儿交厚,如今更以“维护门风”为名,行羞辱之实。
班超当时未答,只垂首离席,可那话却如毒藤缠心,日夜滋长,今日竟在此刻破土而出,化作他亲手挥向耿媛的刀——不是斩她,而是斩断自己最后一丝软弱。
他攥紧手中马刷,指节泛白,鬃毛间夹杂着干涸血痂与草屑,簌簌而落,似他寸寸剥落的尊严。
那血痂,是他昨夜抄书至五更,冻裂手指所留;那草屑,是今晨饲马时沾染的卑微印记。
他本可辩一句“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可话到唇边,却化作一声无声的苦笑——这世道,何曾容志士谈情?
他抬眼望向耿媛,月光映着她沾尘的面颊,鬓发散乱,衣角撕裂,显是翻越三重院墙、攀过枯槐断枝而来。
那双眼中,无怨无怒,唯有一片执拗的澄澈——正因如此,他更不敢应。若她怒,他可争;若她怨,他可赎;可她偏偏信他、等他、寻他至此,如飞蛾扑火,不问归途。这份情,太重,重到他怕自己接不住,反将她一同拖入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寒气入肺,如冰刃刮过,声音低沉而涩滞,却字字清晰:
“多谢媛儿美意。当年,我年少轻狂,意气用事,一念之差,已伤蕊儿至深。她临终不得见我一面,此恨长存,愧悔日夜如影随形。”
他顿了顿,目光垂落,不敢再看她眼,唯恐一眼便溃千里堤防:
“如今班某,不复当年少年懵懂无知。既知情深易误,又岂敢重蹈覆辙,再以痴心,累你清名?”
夜风掠过马厩,草料微响,似在低叹。马匹不安地刨蹄,铁环叮当,如命运冷笑。
“门不当,户不对,此言虽俗,却是铁律。”
班超声音渐沉,如坠石入渊,“班某寒门孤影,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庸庸碌碌,一事无成,前路茫茫,不见天光——恐非媛儿良配,更非佳偶。”
班超喉头滚动,几乎咬破舌尖,才逼出最后一句:
“媛儿,好自为之。莫再沉迷于这无望之念。你当配英雄,而非困守寒士之侧,共赴穷途。”
言罢,班超转身继续擦拭战甲,动作机械,背影僵直,仿佛以这冰冷铁甲,隔绝所有温情与可能。
甲片映月,寒光凛冽,照不出他眼中泪意,只照见一个决绝的轮廓——那是他为自己铸就的牢笼,亦是他能给予她的最后温柔。
耿媛立于原地,未动,未语。
唯有月光下,她袖中紧握的拳头,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血珠渗出,混着泥尘,滴落于霜地,绽开一朵暗红小花。她知他非无情,而是情太深,深到宁可自毁其心,也不愿她沾染半分污名。
可她亦知,这一别,或许便是永诀——他既以“穷途”自限,便再难回头。
而那支被弃于草堆的金步摇,“耿”字烙金,在霜色中冷冷反光,如一道无声的判词:
将门之女,不得下嫁寒士,辱我耿氏家门。
风卷残草,掠过步摇流苏,发出细微呜咽,似为两个不肯低头的灵魂,奏响一曲未完成的挽歌。
远处,更鼓三响,夜将尽,天未明。
马厩之内,一人拭甲,一人立霜,中间横亘的,不是三尺之地,而是整个时代的铁律,
与一颗不肯屈服、却又不得不退让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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