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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永平十一年(68年)霜降之夜,寒星寥落,冷月如钩,清辉洒在兰台马厩的茅檐上,凝成一层薄霜。
天幕如墨,四野无声,唯北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啸,似孤魂夜泣,又似边关战鼓余响。
厩内草料微腐,马匹低嘶,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薄雾,又旋即被寒气吞没。寒气如细针,丝丝缕缕钻入骨髓,连呼吸都似结了冰——这天地,仿佛只为困住一个不肯低头的灵魂。
班超身着单衣,跪坐于地,正以粗布蘸油,仔细擦拭太仆卿窦固所赠的战甲。甲片冷硬,鳞光粼粼,映着月色,熠熠如昔——
那是随窦固出征伊吾卢时所披,曾挡过匈奴箭雨,染过边关风沙,肩甲处一道深痕,乃敌将弯刀所留,至今未磨。
此甲本已归还幕府,然太仆卿窦固感其志,特允班超暂存,以“砺志不忘”。
可此刻,纵甲光再亮,也照不进班超心底那片沉沉黑暗与沮丧。
他指节冻得发青,动作却未停,仿佛唯有这反复擦拭,才能压住胸中翻涌的怅恨。
他恨自己寒门无依,父早亡,兄病卧,家徒四壁,连祖传博山炉都几度典当;
他恨自己空负才志却困守兰台,日日抄书,夜夜校简,西域山河尽在胸中,却不得一履其土;
他更恨命运如巨掌扼喉,令他进不得西域,退不得故里,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对人言——怕误她前程,怕辱她门楣,怕那一腔孤勇,终成笑柄。
忽而,墙头瓦片轻响,“咔”一声脆裂,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惊心。
班超猛然抬头,手按腰间——那里空无一物,玉具剑穗断后,他再未佩饰。只见一道纤影自老槐枝杈间跃下,落地轻捷如燕,足尖点地,未扬半分尘土。
月光洒落,照见耿媛发间金步摇流光闪烁,却缠满枯枝败叶,鬓发微乱,衣角沾泥,显是翻墙攀树而来,狼狈中透出不顾一切的决然。
她未及站稳,便急步上前,一把扯下那缠枝金步摇,随手掷于草堆,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仲升,跟我走!我有话对你说道。”
那步摇落地,金丝震颤,流苏微晃,在月光下泛出冷艳光华。
班超目光却凝在那支步摇上——金丝盘绕处,赫然烙着一个“耿”字,阳文深刻,乃耿氏宗族特制,非嫡系不得佩。此物乃皇后亲赐,象征将门贵女身份,亦是婚配之凭信。她竟为夜奔,不惜弃之如敝屣!
刹那间,往事如潮:
从前她于太学廊下掷简笑他迂腐,道“男儿当持剑,何苦埋首竹简”;幕府沙盘前,她令旗如电,剑指天山,声震诸将;西市匕首拍案,以家传战勋相赠,视他为命脉所托;兰台鲛绡传心,蛮文“长相知”藏于薄绡,情深而不露……
桩桩件件,皆与此“耿”字相连——那字,是荣耀,是枷锁,亦是她一次次为他挣脱的牢笼。
他喉头微动,未应声,只觉那金光刺目,既照见她的身份,也照见他们之间,那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门第之墙。她可以弃步摇,可他如何能弃良心?她可以夜奔,可他如何能负天下?
风过马厩,草屑飞扬。
耿媛见他沉默,眼中怒意渐起,声音却压得更低,近乎哀求:
“你若再躲,我便在此长跪不起!班仲升,你当真以为,我耿媛是那等畏首畏尾、任人摆布的闺阁弱质么?”
月光下,她双眸如星,灼灼逼人,映着寒霜,也映着未干的泪痕——那不是软弱之泪,而是被误解、被推开、被辜负的痛楚。
她本可安坐高堂,择婿联姻,享一世尊荣;却偏偏选了这条荆棘路,选了这个一身补丁、两手空空的寒士。
她不要施舍,不要怜悯,只要他信她一次,信她能与他并肩,而非拖累。
而他,依旧跪坐于地,手握战甲,心陷深渊。
甲片冰冷,如他此刻心境;月光清冷,如这世道无情。
他想说“走”,却怕带她入地狱;他想说“留”,却知自己早已无权挽留。
风卷残草,掠过两人之间,如一道无形之河,隔开两颗滚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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