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文武侧目,唯班超未答。
他望着这个形似马蕊儿的耿参军,眼中波澜翻涌,却强自压下。最终,只化作淡淡一句,低沉回禀:
“末将……仲升以为,耿参军此计可行。”
声音平稳,无波无澜,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心魂震荡,从未发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可行”二字之下,埋着多少未出口的呼唤,多少未熄灭的梦。
窗外,春风拂过柳枝,新绿摇曳,如旧日洛水畔的裙裾。
而他,只能低头,继续誊写军报——
一字一句,皆是国事;一笔一划,皆掩私情。
那形似的身影转身离去,靴声铿锵,如战鼓催征。
班超未再抬头,只将手中狼毫蘸墨,重重落下,仿佛要以这墨,压住心中那一声,
永远无法喊出的——
“蕊儿妹子”。
那个神似马蕊儿的耿参军,亦望向他,眼中无喜无悲,唯有一片沉静如渊,似乎没有看见班超异常的眼神。
她目光掠过他案上墨迹,又扫过他粗布衣袖,似在评估,而非辨认——那眼神,是将帅看士卒,是同袍量战友,冷静、锐利,不带半分私情。
太仆卿窦固未察此间暗涌,朗声道:
“好!既班吏士与耿参军意见相合,此事便定。
三日后,班超率三十骑为先锋,潜入伊吾卢;耿参军领斥候营为后应,专司粮道与敌情——不得有误!”
“诺!”二人同声应命,声调齐整,却各藏心澜。
班超应声时,指尖掐入掌心,以痛止乱——那痛,压下心头翻涌的幻影,逼回喉间哽咽的旧名。
耿媛应诺时,右手已按上剑柄,指节微屈,似已听见远方马蹄踏雪、烽燧燃烟,那是她自幼梦寐以求的战场,是耿氏男儿血洒过的边关,如今,轮到她执剑而往。
春风拂过廊下柳枝,新绿初绽,柔条轻摇,如旧日洛水畔的裙裾,如太学槐下的纸鸢线。
耿媛步履如风,未作停留,玄衣翻飞,如鹰掠野。
班超立于阶上,定定看着她背影远去,心中翻腾如潮——她不是马蕊儿,却为何如此相似?是天意弄人,还是命运嘲讽?抑或……西域之路,注定要由另一个“她”来同行?
他忽然想起,马蕊儿曾说:
“若你持节西行,我愿随你去看蒲类海月。”
而今,蒲类海仍在,月亦如旧,可她不在。
眼前之人,虽非故人,却同样披甲执锐,志在边陲。莫非天意,以形似之身,续未竟之志?
风过处,他袖中那支断簪微凉,似在抹去心中痛楚,回应眼前之人。那簪曾是私情信物,如今却成了公义之证——它不再只为一人而存,而为一志而守。
春阳正好,照见两人年青英俊的身影,却照不见他们胸中,那同一片西域的月,那一颗跳动不息的心——
一个为故人守志,一个为家国执剑;
一个心藏断簪,一个腰佩长铗;
看似殊途,却共赴一程黄沙万里。
远处鼓声隐隐,校场点兵。
班超转身,拾起案上舆图,卷起时,指尖拂过“伊吾卢”三字,力道沉稳。
他知道,此去九死一生,可若不成行,便是负了断簪之誓,负了洛阳雪夜那一句“持节归乡”。
风再起,柳絮纷飞,如雪如梦。而这一次,他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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