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iquge.hk
永平十年(67年)春,暖阳初透,斜照太仆卿幕府窗棂,光影斑驳,如碎金铺地。
吏士班超端坐于太仆卿窦固幕府案前,正凝神誊写边塞军报,笔锋沉稳,墨迹如铁,字字皆系关山烽燧、将士生死。
他指节微弯,因久握狼毫而泛白,袖口磨出细毛,却未及缝补;眉宇间倦色深藏,唯双目如炬,映着简上“伊吾卢急报”四字,似要将那纸背烧穿。
案上堆叠着伊吾卢、车师、蒲类海诸地密报,羊皮卷与竹简交错,有的边角焦黑,显是烽火急递;有的墨迹晕染,似被沙尘与汗渍浸透。
墨香混着边尘气息,在春日微醺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肃穆——那是血与火沉淀后的静默,是生与死交界处的低语。
熏炉内,沉香木静静燃着,青烟袅袅,氤氲缭绕,似欲驱散军中肃杀寒意,却又悄然添了几分慵懒闲适,仿佛这春日午后,本该无事——无战鼓,无急驿,无烽火连天。
连檐角风铃都懒怠作响,唯余炉中香屑偶落,发出细微“噗”声,如时光轻叹。
忽而,一声清越女音,破空而至,如黄莺穿林,却非婉转,反带金戈之气,利落而坚定,直刺这静谧:
“伊吾卢地水草丰美,北匈奴军队在此屯田养马,当以火攻之,用兵驱逐!让北虏再无依托!”
话音未落,帘外人影已至。
珠帘微晃,未及掀开,那声音已如矢入堂,惊得炉烟微颤,亦令班超笔尖一顿——墨点轻落,恰如心头一震,溅在“屯田”二字之上,墨花四散,如血绽开。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过半卷垂帘,落在那道身影之上。
她身着玄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足踏乌皮靴,发髻高挽,仅以一支银簪固定,再无珠翠,却英气逼人。
那银簪素净无纹,唯尾端微弯,似曾熔铸旧物而成——
刹那间,他心头一紧,仿佛看见当年那支断簪在火中重铸,化为此物。眉目依旧清丽,却褪尽昔日闺阁柔婉,眼角微挑,眸光如刃,唇线紧抿,显是久经风霜。
肩头微尘未拂,似刚自校场归来;指节间尚有薄茧,显是常年握缰执鞭所致;右手虎口一道浅疤,如新月横卧,分明是刀弓磨砺之痕。
班超手中狼毫,几欲坠地。
——是她?马蕊儿?
班超心脏骤然收紧,如被铁钳扼住,呼吸一滞。
五年光阴,洛阳雪夜一别,音讯断绝。他闻说她终被锁深闺,后又传阴氏与马氏婚期延宕,再后来,只知鸿胪卿马广因攀附失势,贬官外放,马氏门庭再度面临倾颓之境。
他曾于酒肆听闻,马氏女病卧不出,或云已随母归乡,或云削发为尼……种种流言,如雪片纷飞,却无一确证。
他以为她早已湮没于权贵倾轧之中,或为怨妇,或作枯骨,从未想过,会在窦固幕府,见她以军议之姿,昂然立于堂前——可那眼神,那身形,那眉梢一挑的决然,分明是她!
可下一瞬,他听见窦固抚须而笑,神色赞许:
“耿参军所言极是。伊吾卢乃匈奴右臂,若不早除,必成大患。只是……”他目光转向班超,“班吏士,你以为耿参军此计如何?”
耿参军?
班超如遭雷击,浑身一颤。
他再细看——那女子虽形似马蕊儿,眉眼轮廓相近,可鼻梁更高,下颌更削,步履间少一分婉约,多三分凌厉英俊。
且马蕊儿左耳垂有一粒小痣,此人却无。
更关键者,她腰间佩剑刻“耿”字篆文,鞘上缠胡麻绳结,正是耿氏家传之制——耿恭之妹,耿媛,幼习兵法,随兄戍边,今奉召入京,为窦固幕府参军。
不是她,马蕊儿。
而是参军耿媛。
心口那阵狂跳,倏然沉落,如石坠深潭,激起千层苦涩。
班超喉头微动,千言万语哽在胸中——既为认错而羞,更为失落而痛。那支断簪在袖中贴着肌肤,冰凉如旧,此刻却似针扎,刺得他五脏俱焚。
手机版阅读网址:www.hahazh.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