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西域之路,
终于有了两个人的脚印——一深一浅,却并肩而行,
踏碎洛阳雪,直向玉门关。
就在马蕊儿与班超毅然决然冲入夜色的刹那——
雪幕骤裂,数道黑影如鬼魅自风雪中闪出,无声无息,却杀机凛冽。
鸿胪卿马广亲卫,甲胄森然,横刀拦路,刀锋映着雪光,冷如霜刃,寒似冰魄。铁甲覆身,面甲遮颜,唯余双目如鹰隼,死死锁住那抹素色狐裘——那狐裘已沾泥雪,却仍裹着一股不屈的孤勇,如残焰在暴风中挣扎不灭。
为首者面覆铁胄,声如铁石,字字砸入风雪:“奉大鸿胪令,马氏女不得擅离东都洛阳府邸,违者以逃婢论处!”
马蕊儿脚步未停,竟直撞刀锋而去!
“滚开!”她厉声喝道,声音撕裂风雪,如裂帛穿云,震得檐角积雪簌簌而落。
亲卫不敢真伤她——毕竟仍是马氏嫡女,马贵人亲侄——却以铁臂钳制。
一人从后扼腕,一人自侧扣肩,力道沉猛,如擒叛将。狐裘被粗暴撕扯,“嗤啦”一声,肩头绽裂,一道血痕自锁骨蜿蜒而下,在雪地上拖出刺目红线,如红梅绽裂于素绢,凄艳绝伦。
发髻散乱,荆钗斜坠,半幅青丝覆面,却掩不住马蕊儿昂首怒视的双眸——那眼中,无惧,无悔,唯有一片焚尽世俗的烈焰,比灶中余火更炽,比西域烽烟更烈。
“我非逃婢!”马蕊儿嘶声喊道,声带已破,却字字如钉,“我乃伏波将军孙女,新息侯之后!今日离府,非为私奔,乃为择命!”
可无人应答。只有铁甲铿锵,雪落无声。鸿胪卿马广亲卫,如铁壁合围,将她步步逼退,如押解重囚。
远处府门洞开,灯火通明,鸿胪卿马广,立于阶上,官袍猎猎,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只以眼神示意:押回!
门边,班超如石像般伫立,指节紧攥至泛白,指甲深陷掌心,血珠渗出,混着雪水滴落,在雪地绽开点点暗红。
他多想一步上前,拔剑断枷,携她冲入风雪,奔向那梦中的蒲类海——看冰湖映月,听驼铃穿沙,共饮疏勒酒,同卧玉河畔。
他曾绘过千遍舆图,只为有朝一日,能牵她的手,踏遍每一寸山河。
可现实如铁,如这漫天风雪,早已将他们俩,钉死在各自命途的牢笼之中。
他是寒门孤子,无权无势,连一纸通关符都难求;她是伏波将军之后,却也是马氏囚鸟,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若上前,非但救不了她,反将她推入“私通”罪名的深渊——那西市刑场的黥印,将不再是婢女的耻辱,而是她的终局。
鸿胪卿马广必以“奸情坐实”为由,速结此案,以保马氏家族清誉。
雪,依旧纷纷扬扬,无声飘落,如苍天垂泪,为这乱世中不肯低头的灵魂,洒下漫天素缟。
马蕊儿被强行拖回,挣扎间,一缕断发随风飘向班超。他伸手欲接,指尖微颤,却只触到一片冰凉雪花——那发丝掠过他掌心,如幻如电,终没入雪中,再不可寻。
远处,隐约传来一缕悲歌,如羌笛呜咽,又似孤鸿哀鸣,自洛水之滨悠悠传来,久久萦绕于寒夜深处——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那是《古诗十九首》中的句子,曾是她年少时在太学廊下轻吟的调子,彼时槐花如雪,他抄书于案,她倚柱而歌,声如清泉。如今,成了诀别的挽歌,字字剜心。
班超缓缓闭眼,泪水混着雪水滑落,在脸颊凝成冰痕。他知道,这一夜之后,西域之路,他只能独行。
而她,或将被锁深闺,铁窗高墙,再不见天光;或将被迫嫁入阴氏,终老于锦帐绣帷之间,再不见大漠星河、雪山流云。
可就在此时,风雪深处,马蕊儿忽然回首,隔着重重铁甲与飞雪,望向他——
目光如炬,穿透风雪,直抵他心魂深处。
她未言,只以指尖在雪地上,迅速划出八字:
“持节归乡,荣归故里。”
八字未凝,已被新雪覆盖,转瞬无痕。
可班超看得真切——那笔锋遒劲,如马蕊儿当日掷断簪时的决绝;那字形端正,如她心中未灭的信义。
他深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如鼓,转身回屋,拾起那卷未完的《西域风物志》,将断簪与二字刻入心魂。
雪夜无边,命运如刀。但志未死,火未熄。他终将持汉节西行,不仅为国,亦为她——
为那个曾愿与他共赴黄沙的女子,
在万里之外,替她看尽她未能亲见的山河;替她饮尽那坛未启的疏勒酒;替她在蒲类海边,插下一杆汉旗,上书四字:
“不负所望。”
手机版阅读网址:www.hahazh.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