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那一日,班超直闯东都洛阳云龙门,终于成功。
那宫门巍峨如天阙,夜色中飞檐斗拱隐入苍茫,鸱吻吞月,脊兽伏云,铜钉朱扉森然如铁,九重门禁,百步阶墀,皆浸透皇权之威,令人未近先怯。
守卫甲士执戟而立,目光如鹰隼掠空,寒刃映月,冷光刺骨。寻常百姓,未及百步便已膝软;纵是三公九卿,至此亦须下马整冠,静候通传,不敢稍越雷池。
然而,班超一步未停。
衣袂带尘,发丝散乱,肩头霜雪未融,靴底泥泞结冰,眼中却燃着不灭之火——那是邙山血战未熄的余焰,是潼关朱砂未干的赤痕,更是扶风老宅灯下“史不可绝”四字刻入骨髓的誓言。
他直叩宫阍,声如裂帛,字字撞钟:
“扶风班超,为兄班固鸣冤,献《汉书》初稿,求见天子!”
守卫欲拦,戟尖微扬,寒芒直指其喉。
班超不退反进,高举怀中书卷——那是他自陇西密藏处取出的《汉书》残稿,以油布裹三层,贴身藏于胸膛,一路颠沛,未沾半点泥污。
卷轴虽旧,边角焦黑,墨香犹存,如忠魂未散,如史脉未断。他臂力一振,书卷展开半幅,《高祖本纪》赫然在目,字迹遒劲,朱批如血。
“此非私书,乃国史之基!若阻我,青史将断,罪在尔等!”
声震阶墀,惊起檐角宿鸦,墨羽翻飞如史册骤翻。黄门急报,宣德殿内,烛影摇红,龙涎香袅袅升腾,似有千载文魂悄然聚首。
汉明帝刘庄,端坐龙椅,龙袍垂地,冕旒低垂,十二旒玉珠轻碰,声如细磬。
初闻“布衣闯宫”,眉宇间尚带愠色,指节微叩御案,几欲命执金吾拿下,以正宫禁之威。
然一展卷轴,目光落于字句之间,神色渐变——先是微蹙,继而凝神,终至动容。
那墨迹虽因仓促誊录而略显潦草,却字字如金石坠地,句句若江河奔涌,无一字媚上,无一句虚饰,唯见天地正气、古今大义。
他指尖轻抚纸页,仿佛触到了高祖提剑斩蛇的雷霆,文景休养生息的温厚,武帝拓土开疆的雄图;又似见班彪灯下校书、咳血染简,班固血指刻壁、十指崩裂,班昭孤守故园、泪染素帛……
三世修史之志,尽在这一卷残稿之中,如薪传火,如脉连心。
良久,他合卷长叹,眼中竟有光闪动——非怒,非疑,乃敬,乃愧。转身,对侍立群臣朗声道,声如钟鸣九霄,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诸君,班孟坚之才,可比子长!
司马子长以孤忠著《史记》,千载之下犹闻其声;今班固承父遗志,秉笔直书,字字皆血,句句皆骨——
如此英才,若屈死诏狱,朕岂非自蹈秦皇焚书之覆辙,令天下士子寒心,损我大汉文治之盛名?”
声落殿寂,烛火微颤。群臣俯首,无敢仰视。
马氏党羽面色灰败,悄然退后,袖中手心冷汗涔涔;东观老儒眼中含泪,几欲跪拜,口中喃喃:“史道未绝,文脉有继……”
明帝遂提朱笔,亲下诏书,笔走龙蛇,墨透黄麻:
“释班固于狱,授兰台令史,专掌国史,续修《汉书》。凡所纂述,务求实录,不隐恶,不虚美,朕当亲览。”
圣旨驰至兰台狱时,铁窗正透晨光。
班固闻宣,怔然良久,似不敢信,手指紧攥草席,指节泛白。继而双膝微颤,眼中热泪夺眶而出,滚落于冻土之上,竟似春冰初融——那泪非为脱困之喜,实为史道未绝、忠魂得慰之恸。
他仰首望天,喉头哽咽,喃喃如誓:
“祖、父……兄妹……不负所托。”
栅外,班超静立如松,风尘未洗,衣上泥痕斑驳,肩胛旧伤渗血,却已展颜。
那笑容不张扬,却深如渊,暖如阳。
他知,兄长班固之志,终未埋于囹圄;而自己八百里孤骑,踏碎寒夜,终换得青史一线光明——
不为功名,不为富贵,只为那一句:
史不可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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