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潜龙在渊之 柳暗花明 (7)_班门英烈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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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固自西京长安京兆尹监牢脱身而出,恍若枯木逢春,魂魄重归。

铁锁虽去,腕上旧痕如篆,深嵌皮肉,似以血为墨、以骨为简,刻下“私修国史”四字之冤;寒狱虽离,胸中浩气愈清,如冰河洗剑,锋芒内敛而光华不灭。

数日间,他风尘仆仆,策马东行,衣襟犹带狱中霉味,袖口尚沾太学地龙之土,然眉宇间已无阴霾,唯余沉静如渊——此非寻常赴职,实为青史授命。

暮色如轻纱,悄然覆上洛阳城垣。朱雀阙巍然矗立,金乌西沉,余晖染红宫墙,如天子垂裳之仪,庄重而肃穆。

班氏兄妹三人,于阙下叩谢皇恩毕,小妹班昭整衣敛衽,未发一言,只向宫门深处,缓步而去。

素衣飘然,背影清绝,如一缕未散的墨香,悄然隐入朱门深影——她将入内廷,续撰《列女传》,以才德正闺范,以文心照幽微。

其步履轻悄,却踏出千载闺阁之回响;其身影单薄,却撑起半部汉家之礼教。

唯余班固、班超兄弟,并肩而立。劫波渡尽,相视一笑,胸中块垒尽化春风。那笑中无泪,却胜千言——邙山血战、潼关诈关、太学掘简,种种惊险,皆在一笑中消融。

兄弟二人遂乘兴徐行,并辔漫游,信步踏入东都太学。

太学之内,古槐参天,枝干虬劲,浓荫如盖,树龄已逾百年,曾见光武讲经于明堂,亦闻明帝问礼于博士。

晚风穿叶,沙沙作响,似有先贤低语,又似史册翻动。石径斑驳,苔痕点点,讲堂寂寂,唯有书卷气与松墨香在空气中悄然流转,如道统未绝,文脉绵延。

偶有学子负笈而过,见二人气度非凡,皆驻足侧目,低声相询:

“此非名显京华之扶风班氏乎?果然是一代俊杰!”

至一株老槐之下,班超忽勒马驻足,抬手指向树下空置的讲席——那席位原为博士讲经之所,今晨尚有诸生围坐听《春秋》,此刻唯余蒲团半卷,竹简斜倚,墨迹未干,似主人方去。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笑意,朗声道,声震槐叶:

“兄长可还记得?傅毅君前些日子作《洛都赋》,辞采飞扬,竟致洛阳纸贵。然其文中暗讽孟坚兄长文风拘谨,如老吏断狱,刻板无华。

更有酒肆传言,谓‘班孟坚笔如刑具,字字皆枷锁’——此等言语,岂非文人相轻之陋习?孟坚兄长闻之,可曾动怒?”

班固闻言,缓缓勒住缰绳,唇角微扬,笑意淡如秋水,不愠不争。

他轻轻撩起左袖,露出半截手腕——皮肉皲裂,旧痕犹在,镣铐磨出的血痂尚未褪尽,如一道沉默的印记,刻着囹圄之痛,也刻着志节之坚。

他望向槐影深处,目光穿过枝叶,似见千载之后:

有人捧《汉书》而诵,声震乡塾;有人焚《七激》为薪,烟散荒野。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如钟鸣谷底:

“仲升兄弟,夏虫不可语冰,蟪蛄不知春秋,此言是也。道不同,不相为谋。

且待二十载后,世人自会分辨——是《汉书》传之千秋,还是《七激》化作尘灰。一时毁誉,何足挂齿?”

言毕,他翻身下马,缓步至讲席前,俯身拾起一卷遗落的《尚书》残简,拂去尘灰,置于案上。动作从容,如归故里,指尖轻抚竹简裂痕,似抚千年文脉之伤。

班超凝视兄长班固背影,心中了然:兄长之志,不在争胜于当下,而在立信于万世。文人相轻,不过浮沫;青史定论,方为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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