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为这孤忠之问所撼。
而那半枚玉印,静卧御案,
青光幽幽,如泣如诉——
它本为信物,今成凶器;
本载家训,今陷族危。
一场金殿转圜,竟又陷血雨腥风。
班超脸色骤变,怒火如沸,胸中似有烈焰奔涌,正欲挺身驳斥廷尉周纡构陷之词,却见屏风侧影一闪——小妹班昭已莲步轻移,素衣如雪,未施粉黛,发髻微松,却步履坚定,如寒梅破雪。
她跪伏于金砖之上,额触冰冷地面,叩首朗声道,声清越如磬,字字清晰,不疾不徐,却如寒泉击石,直透殿宇:
“陛下明鉴!不知书者,不可与论政;不识图者,焉能断谶逆?
此非逆文,实乃《河图》《洛书》演算之释文,乃先父班彪研习谶纬、推演历数所遗,专为考订史事、校正天时之用。
陛下若疑,可即诏天禄阁诸学士共验——此乃经学常典,非妖言,更非谋逆!”
她语毕,未抬头,却脊梁笔直,如青竹立霜。袖中指尖微颤,非因惧,实因愤——愤周纡以伪证污先父清名,愤谗口几毁三世忠魂。
明帝本精研谶纬,少时即从博士习《洪范五行传》,通晓河洛之学,深知《太乙九宫》《六甲推步》乃太史令、兰台令史校正历法、稽考灾异之常器。
闻言眸光一凝,俯身细察那绢片。只见其上所书,果为“太乙行九宫”“六甲推历”“日月薄蚀之期”等术数之语,字迹古雅,笔势沉稳,转折处带隶意,与班彪旧稿如出一辙——
那正是班彪当年,校《太初历》时所用推演草稿,曾藏于东观秘阁,后携归扶风,以为家学之基。
绝非“汉历将终”之谶,更无“新室当兴”之语!
他面色由阴转霁,忽而朗声一笑,笑声如钟鸣九霄,震散殿中阴霾。
明帝随即缓步下阶,玄衣十二章随步生辉,亲自拾起地上半枚玉珏——正是班超先前所落、刻有“同心”二字的家传信物。
玉质温润,断口如刃,与御案上另一半月前搜出之半璧,严丝合缝,合为完璧。
天子执珏在手,目光如电,转向廷尉周纡,声如雷霆炸裂,震得蟠龙柱影摇晃:
“大胆周纡!竟敢挟私怨,伪证构陷,欺朕不识河图洛书,不明经义典章!
此乃班氏先人考史之遗文,尔竟诬为逆谶,是何居心?!若非班氏兄妹忠直明辨,几令朕误杀忠良,贻笑天下!”
他厉声喝道,字字如斧:
“即刻退下!闭门读书三月,熟读《洪范》《纬书》《太初历志》,若再妄以谶纬罪人,定以欺君论处!”
廷尉周纡面如死灰,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叩首如捣蒜,额头撞地有声,却不敢再发一言。
袍袖沾尘,铁带歪斜,狼狈如丧家之犬,被黄门侍郎半扶半拖,踉跄退出殿外。
殿中群臣噤若寒蝉,连马氏党羽亦垂首屏息,唯余烛火轻摇,香烟袅袅,如史魂低语,如忠魄安息。
班昭缓缓起身,指尖微颤,却脊梁笔直,眉目间无喜无悲,唯有一片澄明。她知,今日非胜于辩,实胜于学——家学三世,非虚名,乃真功;非空谈,乃实证。
班超立于阶下,目送周纡背影消失于殿门阴影,心中怒火未熄,然已知——
史笔虽微,可破谗网;家学虽隐,能正天心。
一字之识,可救一族;一卷之真,可定千秋。
而明帝手握玉珏,望向兄妹二人,目光深处,
终有一丝真正的信任,悄然生根。
非因巧言,非因泣诉,
只因——他们守住了“真”字,
如守城,如守命,如守天心。
手机版阅读网址:www.hahazh.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