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鬼湖_君安县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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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是极度的虚荣与攀比。酒要喝最贵的,菜要上最稀奇的,就连随身佩戴的一块玉佩、扇子上的一幅题字,都能成为互相攀比、明褒暗贬的由头。若有一人新得了一匹好马,或是一个稀罕的玩物,必定要寻个由头在聚会上“不经意”地展示出来,享受同伴们那掺杂着嫉妒的恭维。他们的快乐,很大程度上建立在物质上的优越感和压过同伴一头的虚幻满足上。

其二,是寻求刺激与逾越规矩的快感。在深宅大院里,他们或许还要顾忌家规长辈,言行多少有所收敛。但到了这湖畔野外,仿佛就进入了法外之地。那震耳的喧哗,那不顾旁人侧目的放肆,本身就能带来一种打破常规的刺激感。看到那些真正的文人雅士被他们吵得皱眉离去,或是寻常百姓敢怒不敢言地绕道而行,他们内心非但不以为忤,反而会生出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仿佛通过这种扰民的行为,证明了自己的存在和“力量”。

其三,是内心深处无法排遣的空虚与迷茫。那震天的喧嚣,恰恰反衬出他们内心的空洞。酒酣耳热之后,短暂的兴奋退去,往往会出现一种奇怪的静默。有人会对着湖水发呆,有人会反复摆弄手中的酒杯,那一刻,一种无所依凭的茫然会悄然浮现在他们年轻却已略显浮肿的脸上。他们用喧嚣掩盖空虚,用物质填充精神,但湖风吹过,带来的那点凉意,偶尔也会让他们感到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寂寥。只是这感觉转瞬即逝,很快又会被新一轮的劝酒和喧闹所淹没。

于是,这群纨绔子弟的聚会,便成了鬼湖一景——一场热闹、浮夸、却又透着一股内在虚弱的闹剧。他们消耗着光阴,挥霍着家财,用最大的声响证明着自己的存在,却或许是最不懂得这片湖水之宁静与深邃的人。他们的身影和喧哗,与那独坐的江湖客、那行为诡异的贵公子一样,共同构成了鬼湖岸边光怪陆离的浮世绘。

鬼湖的浩瀚烟波,似乎对两种人格外具有吸引力:一种是渴望融入喧嚣、寻找热闹的;另一种,则是千方百计想要逃离人群、与这份喧嚣背道而驰的。而在后一种人中,情况又各不相同,最显著的,便是那些周身笼罩着挥之不去寂寞的人。

这些人往往是独自前来。他们不与人同行,也尽量避免与任何人有目光接触,像是害怕被看穿心底的秘密,又像是已然失去了与人交流的欲望。他们会选择一个不那么起眼,但又恰好能望见一片开阔水面的地方,一坐便是许久,姿势都很少变换。

有的,衣着颇为光鲜,料子讲究,剪裁合体,像是刚从某个体面的场合抽身出来。可若你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挺括的衣衫下,肩膀是微微塌垮的;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旁,眼角眉梢却带着无法熨平的倦怠与疏离。他们的目光投向湖面,却是空洞的,没有焦点,仿佛看的不是水,而是透过那粼粼波光,看到了某些逝去的时光,或是某个决绝离去的背影。他们像是在等待,等待一个或许连自己都知道永远不会来的约定,又或者,是在向这片沉默的湖水,索求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清晰道出的、关于生命意义的答案。这寂寞,是锦衣玉食也无法温暖的冰凉,是身处人群却恍然孑立的孤独。

另一些,则显得落魄许多。衣衫陈旧,甚至有些脏污,头发蓬乱,面容上刻着风霜与困顿的痕迹。他们不像前者那样还保持着一种体面的坐姿,或许只是随意地蜷缩在某个树根下、石头上,眼神同样是空洞的,但那空洞里,更多是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麻木与茫然。他们或许已在这湖畔徘徊了不止一日,身边的破旧行囊便是全部的家当。他们的寂寞,带着一股具体而微的苦涩气息,是生计无着的惶然,是前路断绝的绝望,是连悲伤都已被耗尽的枯槁。湖水对于他们,或许只是一个可以暂时容身、又不必付出任何代价的避难所。

除了这些被寂寞浸透的人,还有些是特意来此寻找清净的。他们刻意避开所有可能的热闹中心,沿着湖岸走上很远,直到人声彻底被风声水声取代,才寻一处最偏僻的角落。或是找一棵枝叶婆娑的老柳树,倚着粗糙的树干;或是干脆找片柔软的草地躺下,闭上眼睛。他们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将心神完全沉浸到自然之中——听湖水一遍遍不知疲倦地拍打岸边的沙石,那声音单调而有韵律,像是母亲安抚婴孩的催眠曲;感受微风拂过面颊的轻柔,带着水汽的清凉。他们渴望用这片天然的宁静,洗去从尘世带来的烦扰,将那些勾心斗角、是是非非都暂时隔绝在外。

然而,这片他们以为寻得的“净土”,却往往并不能让他们彻底如愿。因为总有那些如同湖风般无孔不入的小厮。不知何时,或许就在你刚刚进入物我两忘的片刻,眼角的余光会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不远处一闪而过。他们或许只是好奇地张望一下这个独处的“怪人”,或许是想试探着兜售一点零嘴或服务,见你没有反应,便又像野地里的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树丛或礁石之后。

但就在他们出现又消失的瞬间,你总能听到一两声极力压抑、却又清晰可辨的、带着顽皮和狡黠的轻笑。那笑声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你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陡然激起一圈微澜。这笑声里没有恶意,却带着一种天然的、近乎残酷的“真实感”,它提醒着你,无论你如何试图逃离,这人世间的生气、甚至是扰攘,终究是无法被完全隔绝的。你所寻求的绝对清净,或许本身就是一个幻梦。小厮们的打扰,像是一个善意的恶作剧,轻轻戳破了那层脆弱的、自我营造的宁静泡沫,让你不得不重新面对这个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人”迹的世界,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或许永远无法填满的孤寂。

若要论起鬼湖真正的主角,那些衣着光鲜、来来往往的游客过客,怕是排不上号的。湖光山色是静的,游船画舫是动的,但赋予这片水域以鲜活、粗粝、乃至几分野性生命力的,却是那些如同水边芦苇般生长于此的少年们——那些无处不在的小厮。

他们的年纪,大抵在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之间,正是介于懵懂与晓事之间的年岁。你若在湖畔驻足细看,便会发现他们几乎成了一种独特的景致。他们的穿着实在算不得体面,甚至可说是有些邋遢。身上的衣衫多是粗布质地,洗了太多次,早已褪成了模糊不清的颜色,泛着白。袖口和裤脚处,常能看到磨损后抽出的线头,或是并不高明的补丁痕迹,针脚粗大,像爬着几条蜈蚣。脚上的鞋子更是五花八门,有露趾的草鞋,有帮与底几乎分家的布鞋,鞋底磨得极薄,走起路来却能不发出一点沉重声响,轻巧得像是脚底心天生就长着一层柔软的肉垫,或是谙熟了每一寸土地的性格,知道如何落脚才最省力、最不惊扰这片水土。

他们的头发多半是蓬松散乱的,没多少梳理的章法,被湖风吹得东倒西歪,却奇异地并不显得很脏,反而有一种被阳光和风自然拂拭过的、野草般的蓬松感。那模样,不像是从整齐的屋檐下走出来的,倒像是刚从某棵大树上溜下来,发间还夹着细小的草屑;或是刚在哪个草坡上无所事事地翻滚嬉闹过,浑身都带着阳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这些少年们似乎有着天生的领地意识。你会发现,湖畔最热闹、最惹眼的地方——比如码头上等待客人的游船聚集处,或是说书摊、杂耍班子外围,又或是那些摆着精致茶点、坐着衣着光鲜游客的茶棚酒肆附近——总少不了他们的身影。但他们永远巧妙地占据着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不远,是为了能沾上那份热闹带来的机会。他们的耳朵灵醒得像林子里的雀儿,眼睛亮得像觅食的鱼鹰。游客们随口的议论、偶然的需求、甚至只是一时兴起的挥手,都会被他们迅速捕捉。许是帮忙寻个走散的孩子,指条偏僻却有趣的小径,或是跑腿买些零嘴玩意儿,甚或是用他们那带着浓重乡音、却异常生动的言语,讲解一段连本地志书上都未必记载的湖怪传说。他们的热闹,是依附在游客的热闹之上的,如同藤蔓绕着大树。

不近,则是为着保持一种微妙的界限。这界限是无形的,却彼此心照不宣。他们不会凑到跟前去碍眼,不会伸手乞讨惹人厌烦,总是隔着那么三五步、七八步的距离,既能让你一眼看到他们的存在,又不会让你觉得被冒犯。这段距离,是他们的生存智慧,既表明了可供驱使的立场,又小心翼翼地维护着那点可怜却执拗的尊严。你招呼,他们便像得令的兵,敏捷地凑上前;你若无视,他们便也自顾自地嬉闹,或蹲在湖边用石子打水漂,或用不知从哪里摘来的草茎编些不成形的小玩意儿,眼神却依旧像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片属于他们的“领地”。

占据着这段最佳距离的,往往是一群年纪不一的少年,像是一个松散却又隐隐有序的团体。大的往往站在外围,抱着胳膊,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盘算,负责接洽“大生意”;中的最为活跃,是跑腿传话、兜售小物件的主力;小的则像尾巴一样跟着,一边模仿着兄长的举止,一边用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他们构成了鬼湖岸边一道流动的、充满草根生命力的背景,喧嚣与寂静,富贵与贫穷,文明与野性,就在他们身上奇妙地交织、碰撞,最终融进那一片浩渺的湖水与连绵的山色里。

那些衣着华贵的夫人小姐们,总爱在湖畔赏花扑蝶。她们手中精致的团扇轻轻摇曳,时不时会有扇子不小心掉进湖里。这时,总会有个眼尖的小厮蹿过去,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三两下游到扇子旁边,捞起来时脸上还挂着水珠,冲着那位夫人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参差不齐却格外干净的牙齿。夫人往往会赏他几文钱,或是赏他一块点心,小厮接过赏赐,却并不急着离开,而是站在不远处,看着湖面发呆,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知道什么旁人不知道的秘密。

那些爱热闹的纨绔子弟们,总爱在湖边摆开场子,赌钱喝酒。他们吆五喝六地划拳行令,引得旁人纷纷侧目。这时,总会有个机灵的小厮凑过去,捧着骰盅,笑嘻嘻地问:“公子,耍一把?“若是公子赢了,小厮便会讨要赏钱;若是公子输了,小厮也不会纠缠,只是笑嘻嘻地退到一旁,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可有些小厮,却不安分守己。

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小厮,总爱趁着夜色,在湖畔的柳树林里鬼混。他们从怀里掏出从各处顺来的酒,几个人围坐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放肆的笑声。那笑声在夜色中回荡,带着几分诡异的回音,仿佛被什么东西放大了,又扭曲了。他们的话题,从湖畔的客人到远方的江湖,从街头的八卦到坊间的传闻,无所不包。有时,他们还会偷偷溜到湖畔的草丛里,捉些蛐蛐、蚂蚱之类的小虫子,拿来斗蛐蛐赌钱。输了的,要么被罚喝酒,要么被罚讲一个笑话,若是笑话不好笑,免不了又要被灌上一口酒。

更过分的是,有几个小厮还学会了偷看湖畔的客人洗澡。他们躲在柳树林里,或是藏在湖畔的假山后,偷偷瞄着那些脱了衣服在湖里洗澡的客人。那湖面上的雾气,像是被谁故意洒下的一层薄纱,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之中。偶尔,会有几声尖叫传来,却又很快被湖水拍岸的声音淹没。若是被发现了,他们便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一溜烟地跑开,躲到湖畔最偏僻的角落里,几个人挤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害怕,又带着几分莫名的兴奋。

那些寂寞的江湖客,总爱在湖边独酌。他们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眼神却始终盯着湖面。这时,总会有个懂事的小厮悄悄走近,放下一壶新酒,然后默默退开,站在不远处,看着湖面发呆,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知道什么旁人不知道的秘密。可有些小厮,却会故意在江湖客的酒壶里掺上一两滴从湖畔的野花里提炼出来的迷药,看着江湖客喝下后,眼神渐渐迷离,然后几个人一拥而上,将江湖客的钱袋子顺走,再若无其事地回到湖畔,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迷药的味道,混合着湖水的腥味和夜色的潮湿,让人闻之欲呕,却又在不知不觉中,让人沉醉其中。

正是这些看似不经意的互动,让鬼湖成了一个奇妙的地方。

人们来此,未必是为了湖水,也未必是为了莺歌燕舞,而是因为——在这里,总有些东西,让你忍不住想多停留一会儿,再多看一眼,再靠近那么一点点。

而那湖面的浮光,依旧在轻轻摇晃,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带着几分诡异的诱惑,又带着几分烂漫的期待,引得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却又在靠近的刹那,心中涌起一丝小小的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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