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龙工府_君安县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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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工府坐落在君安县西头的水畔,依山傍水,远远望去,整座府邸像是蛰伏在山水间的一条巨龙,鳞甲分明,气势非凡。谁想住都行,但奇怪的是,住进来的多是些家门不遭灾、精力和好运气无处安销的硬汉、好汉、技师、艺匠。他们或是打铁的,或是雕木的,或是捏泥的,个个身怀绝技,却又性情古怪,偏生在这龙工府里,倒都安分了下来。

那座府邸的形制,初看之下,确实会让人联想到传说中的水底龙宫,带着一种超越了世俗匠气的、近乎荒诞的宏伟。但若细看,便能品出几分不同来。

整体的色调是沉郁的青灰,巨大的砖石严丝合缝,垒砌出巍峨的轮廓。飞檐是极力向上翘起的,姿态张扬,仿佛真欲化作龙身腾空而去。檐角下确实悬挂着铜铃,样式古拙,风吹过时,发出的声响却并非清越的“叮当”,而是更沉郁、更悠长些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巨兽沉睡中的鼻息,带着一种古老的威压,远远传来,能让人心头无端一紧。

正门极其高大宽阔,门扇上的朱漆,因常年经受此地湿润水汽的侵蚀,已不复鲜亮,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赭红的颜色,如同干涸的血迹。门上碗口大的铜钉,也大多蒙上了一层斑驳的铜绿,只有经常被人手触碰的几颗,还隐约透出些黄澄澄的光泽。门楣上悬着的匾额确是黑底金字,“龙工府”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锋芒毕露,传说乃是百年前一位隐居左近的龙族后裔所题。那字迹间,总透着一股不愿与世同浊的孤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看久了,竟让人觉得有些刺目。

迈入府内,亭台楼阁的布局乍看是错落有致的,回廊也的确曲折蜿蜒,颇有曲径通幽之妙。但行走其间,会隐约感到一种并非出于雅趣的、刻意为之的迂回,仿佛建造者有意要迷惑穿行其中的人。许多建筑的木材,细看能发现接榫处有些微不自然的扭曲,像是当初施工时力有未逮,又或是某种非人力量留下的印记。

正厅异常高大宽敞,几乎有些空荡。屋顶的雕梁画栋,题材自然是龙飞凤舞,极尽繁复,但彩绘的颜色历经岁月,已变得黯淡深沉,不少细节模糊难辨,在光线不足的厅堂里,反而显得有些鬼影幢幢。檐角的铜铃在此处听来,声音更加空洞。

府中引活水而成的人工湖,是唯一略显生机的地方。湖水还算清澈,却非“见底”,深处总氤氲着一团化不开的墨绿色。湖底铺着的五彩鹅卵石,被水流经年累月地冲刷,棱角早已磨圆,失去了鲜亮的色彩,变得温润而黯淡。湖中确实养着锦鲤,个头硕大,色彩斑斓,但它们游动的姿态却异常迟缓、安静,像是某种凝固的图案,缺乏生灵应有的活泼劲儿。

那座连接岸与亭的九曲桥,桥身的雕栏画栋工艺精湛,可栏杆上雕刻的并非寻常的花草纹样,而多是些水族异兽的图案,形态诡奇,眼神呆滞地望向水面。桥下的流水声,在这过于空旷的府邸里,也显得格外清晰,潺潺不绝,听久了,非但不觉悦耳,反有种催促人心神的焦躁。

湖畔是种了垂柳,枝条也常拂过水面。只是这柳树似乎长得过于茂盛了些,枝条肥厚,绿得发暗,倒映在水中,与那沉郁的府邸影子纠缠在一起,非但没添多少诗情画意,反倒让这一池静水,更显得深不可测。

这龙工府,气派是足的,却是一种带着沉重压迫感、甚至有些乖张的气派。它不像是一座为了舒适居住而建的宅院,更像是一个无声的宣告,一个基于某种偏执信念建立起来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绝象征。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提醒着每一个到访者,此地的主人,绝非寻常之辈。

龙工府之所以能在君安县乃至更远的地方享有盛名,靠的并非仅是那形似龙宫的恢弘府邸,而是府中代代相传、技艺神乎其神的“龙匠”一脉。这些工匠,可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手艺人,他们个个身怀绝技,手法之精妙,常被外人视为近乎“道”的境界。

府中技艺分门别类,各有千秋。有专攻石雕的匠人,面对一块看似冥顽不灵的巨石,只需敲敲打打,凝神端详数日,便能下凿如飞,石屑纷扬间,一条鳞爪飞扬、须髯戟张的游龙便逐渐挣脱石料的束缚,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石升空,那神态之逼真,连龙睛中的一丝漠然与威严都刻画得淋漓尽致。也有精于木作的圣手,一段寻常的梨木或紫檀,到了他们手里,刻刀仿佛有了生命,能在方寸之间勾勒出千军万马厮杀的场景,人物盔甲分明,战马腾跃嘶鸣,甚至能让人感受到战场上的烟尘与肃杀之气。此外,还有擅长营造、精通冶金、乃至专司园林布置的能工巧匠,各有独门绝活。

关于龙匠技艺的源头,镇子里流传着一个年代久远、细节已模糊不清的传说。据说,龙工府的建造者,并非凡人,而是一位因故隐居于此地的龙族后裔。他感念当地人的淳朴,又或许是厌倦了长生种的寂寥,便化身为一落魄匠人,将龙宫之中精妙绝伦的营造技法、点石成金般的神奇手艺,择其基础,传授给了镇中一些有缘且心性纯良的工匠。正因这技艺源自非凡,故而龙匠们所作之物,总带着一丝超越凡俗的灵韵与难以言喻的磅礴气势。这传说真假难辨,却为龙工府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崇高的色彩。

如今府中辈分最高、技艺最受尊崇的,是年过七旬的龙川老师傅。他本姓已不可考,自打入了龙工府,便以“龙”为姓,单名一个“川”字,取意江河奔流,技艺不息。龙老师傅虽已须发皆白,脸上刻满了岁月与炉火留下的深痕,但一双眼睛却丝毫不显浑浊,开合之间精光内蕴,腰板挺直,步履稳健,精神矍铄得如同壮年。他一生专精于锻造之道,尤善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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