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老爷饭后照例到花园里散步消食。初夏时节，园子里草木繁盛，蚊虫也多了起来。老爷背着手，缓步走在鹅卵石小径上，眉头不经意地微微蹙起，下意识地抬手在耳边挥了挥，显然是被扰人的飞虫弄得有些心烦。
恰在此时，秋生刚搬运完一袋花肥，正扛着空麻袋从小径另一头走来，准备去库房归还。他远远瞧见老爷的神情和那驱赶的动作，脚步顿了一下。他立刻想起，前几日清理花园角落时，注意到那儿长着几丛艾蒿，气味独特，附近的蚊虫似乎都少很多。电光火石间，他几乎没经过太多思考，便自然地偏离了原路，快走几步到那艾蒿丛边，利落地掐下一片宽大、气味浓郁的叶片。
他快步走到老爷身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弯下腰，双手将那片艾蒿叶递了过去，声音不高却清晰：“老爷，这艾叶的气味能驱赶蚊虫，您拿着或许能舒坦些。”
老爷正心烦，眼前突然冒出个半大孩子递过来一片绿叶子，不由得愣了一下。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秋生那带着汗渍、神色恭谨却不见谄媚的脸上，又瞥了一眼他手中那片散发着特殊气味的叶子，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他并未言语，只是微微颔首，伸手接过了那片艾叶，凑近鼻端嗅了嗅，继续向前踱步而去，手中的叶子却并未丢弃，偶尔还在身侧轻轻晃动两下。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正捧着账本准备向老爷禀事的管家看在眼里。管家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状态。他心下暗忖：这新来的小子，活干得踏实，倒是有点眼力见儿，心思也活络。只是……这份机灵，不知是福是祸。他面上不动声色，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秋生”这个名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这个小小的插曲，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很快散去，花园恢复了宁静。秋生见老爷走远，便继续扛起麻袋，走向库房，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他依旧卖力地干着他的活，只是在那份沉默的勤劳之下，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悄然滋生。
秋生的日子却苦不堪言。每天天不亮，他就得起床，先要把偌大的庭院清扫一遍。庭院里的石板路缝隙里长满了杂草，他得一根一根地拔掉；台阶上的青苔滑溜溜的，他打扫时得小心翼翼，生怕滑倒。扫完庭院，又要去提水，那水桶沉甸甸的，他小小的身板被压得有些摇晃，从井里打水上来，手臂酸痛不已。
端茶倒水时，更是容不得半点差错。主人和客人的口味各不相同，有的喜欢浓茶，有的喜欢淡茶，有的喜欢用大杯子，有的喜欢用小杯子。秋生得时刻记着这些，稍有不慎，就会招来责骂。有一次，他给一位贵客倒茶，水稍微烫了一点，贵客便皱起眉头，大声呵斥他。秋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等贵客走了，还得赶紧收拾被贵客打翻的茶杯。
除了这些，秋生还得帮忙干些粗活。搬运重物时，他的肩膀常常被磨得红肿，甚至破皮流血。夏天的时候，烈日炎炎，他在户外干活，汗水湿透了衣服，黏在身上难受极了，还常常被蚊虫叮咬，浑身都是红包。冬天，寒风刺骨，他的手被冻得麻木，拿东西都费劲，但还得坚持干活。
和秋生一起干活的，也都是一群苦命人。有位老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干起活来总是力不从心。有一次，他搬重物时不小心摔倒，扭伤了腰，疼得直不起身来。管家不仅没有同情，反而狠狠骂了他一顿，还扣了他几天的工钱。老陈只能强忍着疼痛，继续干活。
还有一个叫小柱的年轻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出来干活是为了挣口饭吃。他身体瘦弱，干不了重活，常常被其他工友欺负。有一次，几个工友合伙把他的饭盒扔到了地上，还踩了几脚。小柱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捡起饭盒，吃着已经脏了的饭菜。
秋生对这些老乡的遭遇，更多的是冷眼旁观。他心里只想着自己怎么多干点活，多挣点钱，对于别人的苦难，他没有太多的同情心。在他看来，大家都是苦命人，谁也帮不了谁，只能自己顾自己。
然而，命运并没有放过这些苦命人。有几个外地来的老乡，实在受不了这非人的折磨，相继死去。其中一个老乡，是累倒在工作岗位上的。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去搬运重物，刚搬起没几步，就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等工友们发现时，他已经没了气息。另一个老乡，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又得了重病，没钱医治，最后在一个寒冷的夜晚，孤独地离开了人世。
这些老乡的死，在这大户人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管家只是淡淡地吩咐人把他们抬出去埋了，然后继续催促着剩下的苦工干活。秋生看着那些老乡的尸体被抬走，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是觉得又少了几个人和自己抢活干。他依旧每天早早地起床，干着那些又苦又累的活，为了自己的生存，在这苦难的深渊里，一步一步地挣扎着。
再苦的命也挡不住姻缘。穷人的姻缘在大地方很容易会以一种同病相怜的命运遇见。在城郊的一条小路上，秋生正匆忙赶路，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女孩。女孩一个踉跄，手中的篮子掉落在地，里面的青菜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秋生连忙放下行囊，蹲下身帮女孩捡起青菜。女孩也蹲下帮忙，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略带羞涩的脸。这就是秋生与小翠的初次相遇。
小翠看起来也是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两条简单的辫子，眼睛清澈明亮，但穿着打扮透着一股乡土气息，显然也是从乡下来的。她局促地接过秋生递来的青菜，小声说了句：“没关系的。”然后便匆匆离开了，秋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也没太放在心上，继续赶路。
在城里做工的日子里，秋生和小翠偶尔会在街头巷尾碰到。每次见面，也只是简单地打个招呼，互相询问一句“最近咋样”，然后便各自匆匆离去。
有一次，秋生在搬运货物时，看到小翠在不远处的茶摊帮忙。小翠看到秋生，礼貌地笑了笑。秋生也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干活。那茶摊的老板是和小翠一起从乡下来城里讨生活的远房亲戚，小翠在这儿帮忙赚点微薄的收入，补贴家用。
还有一回，秋生在附近的小集市上，又遇到了小翠。小翠正蹲在一个菜摊前，仔细地挑选着便宜的青菜。秋生停下脚步，看了她一会儿，还是走上前去打了招呼。两人简单地聊了几句，话题无非是最近工钱有没有按时发，城里物价又涨了之类。聊完之后，便各自散去，继续为生活奔波。
有一年冬天，秋生在回出租屋的路上，看到小翠和她父母站在一个破旧的屋子前，似乎是在找房子。秋生上前打了个招呼，才知道小翠一家也来到了城里，租不起好房子，正在找便宜的住处。
秋生帮他们一起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简单介绍了一下这附近的房租情况。小翠的父母对秋生很是感激，小翠站在一旁，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那次交流后，他们之间的交集并没有增多，只是在偶尔碰面时，会多几句寒暄。
时光匆匆，几年过去了，秋生凭借着老实肯干，在城里大户人家做苦力也有了一份相对稳定的收入。而小翠在城里四处打零工，生活依旧过得紧巴巴的。
这日，秋生像往常一样从大户人家做完活出来，天色已经渐暗。在路过一条狭窄的小巷时，他看到了小翠。小翠正蹲在小巷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秋生有些诧异，连忙上前询问：“小翠，你咋在这儿？咋还哭上了？”小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哽咽着说：“秋生哥，我……我丢了工作。”
原来，小翠之前在一家裁缝铺帮忙做些简单的针线活，可最近裁缝铺生意不好，老板就把她辞退了。小翠没了收入，这两天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只能躲在这小巷里偷偷抹眼泪。
秋生看着小翠这副模样，心中一阵不忍。他安慰小翠道：“小翠，你别着急，咱再想想办法。你先别慌，总有活路走的。”说着，秋生从怀里掏出自己本就不多的工钱，数了数，抽出几文递给小翠：“你先拿这点钱去买点吃的，垫垫肚子，然后再慢慢找活干。”
小翠推脱着不肯要，秋生把钱硬塞到她手里：“咱都是从乡下来城里的，互相帮衬着。你先拿着，等以后有了再还我不迟。”小翠红着脸接过了钱，小声说道：“秋生哥，谢谢你，我以后一定会还你的。”
从那之后，小翠时常会去找秋生。她总是跟在秋生身后，像只迷失方向的小羊，依赖着秋生给她出主意找活干。秋生去大户人家干活时，小翠也会在附近等着，希望秋生能帮她问问有没有适合她的活计。秋生虽然忙碌，但也不忍心拒绝小翠，每次都会帮着留意。但小翠没什么文化又没什么技能，找工作屡屡碰壁，只能一次次地失望而归，然后又继续依赖着秋生，仿佛秋生就是她在城里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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