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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少年,开始有了自己的心事。他看着村里这些面黄肌瘦的大人,看着破败的土坯房,看着永远也填不饱的肚子,心里萌生出一个念头:要离开这个村子,去外面看看。
但每当他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娘亲就会用虚弱的声音说:“儿啊,能活着就好...“
十六岁的秋生,最终还是像一片被深秋寒风强行扯下的枯叶,飘离了回莺村这棵他赖以生存了十六年的老树。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呜咽的秋风里又秃了几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声无声的质问。秋生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坯房,试图找到自家那缕早已不复存在的炊烟。村子里静得出奇,连往日最喧闹的狗吠都听不见了,死寂中只回荡着风声,像是为这片日益贫瘠的土地奏响的哀乐。他不再是那个只需在父亲羽翼下劳作、在母亲灶台边取暖的少年了,父亲用死亡,母亲用沉默的泪水,共同将他推向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
他背上那个打满补丁的行囊,瘪得可怜,里面只有两件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衣服,以及几块母亲连夜烙好的、硬得能硌疼牙的杂面饼子。这薄薄的行囊,便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回莺村能给他的最后馈赠。
脚步踩在干裂的黄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每一步都像在告别。可他的心里,却沉甸甸地装满了另一个回莺村——
那里有曾经的快乐:是夏日午后跳进村边小河扑腾起的冰凉水花,是偷摘邻家瓜果后被追赶的惊险与刺激,是父亲用粗糙大手将他托上肩头看社戏时的开阔视野,是母亲在油灯下为他缝补衣裳时温柔的侧影,是整个村庄被麦浪香气包裹的金色黄昏……这些记忆的碎片,此刻像烧红的炭火,烫着他的胸口,既是温暖,也是灼痛。
他心里更装着母亲。离别时,母亲没有哭出声,只是用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变形、布满裂口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自己生命中最后的气力也渡给他。她浑浊的眼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秋生吞噬的担忧,以及一种认命般的、枯槁的坚忍。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极其缓慢地、郑重地替他捋了捋额前被风吹乱的枯黄头发,那动作里,是无声的嘱托,是剜心剔骨的不舍。
而支撑着他每一步向前、不敢回头的,是血脉里奔涌的、父亲留下的那份永恒的坚强。他仿佛又看到父亲深陷的眼窝里那清明如锥的目光,听到那断断续续却字字千钧的遗言:“守着地……就像守着根……”如今,地是守不住了,世道逼得人离乡背井,但“根”不能忘。父亲的坚强,此刻化作了他脊梁里的一根铁筋,逼着他挺直了单薄的腰板,迎着扑面而来的风沙,走向那片未知的、据说既动荡又残酷的天地。
清末民初的世道,像一张巨兽的口,在前方等待着吞噬一切。十六岁的秋生,揣着回莺村冰冷的现实与温暖的记忆,带着双亲赋予他的沉重爱与坚强,一头扎了进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融入了那个宏大而悲怆的时代背景里,渺小如一粒尘埃,却又坚韧如一颗种子。
实诚而从未见过世面的秋生,不敢对进城的一切有所幻想。
对于他来说,“城”这个字,遥远得如同天边的闷雷,只能隐约感到一种威压,却想象不出它真实的模样。回莺村最大的天地,不过是麦田连着山坡,坡后还是麦田。而“城”,据偶尔从外头回来的货郎说,那里的人多得像搬家的蚂蚁,房子高得能戳破天,街上跑着不用牛马拉就能自己走的铁家伙。
这些零碎的话语,在秋生听来,不像是对繁华的描述,倒更像志怪传说,虚无缥缈,带着一种不真切的危险。他不敢去想象那蚂蚁样的人群是如何走路的,会不会互相踩踏?那戳破天的房子,站在底下看,会不会扭了脖子?那自己会跑的铁家伙,吃的是什么?会不会撞死人?
他的行囊里揣着母亲给的几个铜子,那是家里最后的积蓄,被母亲用破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贴肉藏着,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慌。他本能地觉得,那“城”里的一切,恐怕都不是这几个铜子能应付的。他习惯了泥土的赠与和索取——撒下种子,付出汗水,土地就会回报你谷粒。可城里,拿什么去换吃食?拿什么去换一片遮雨的瓦?他想象不出,也不敢深想。
于是,他索性关闭了所有关于“将来”的想象,只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当下”的每一步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边、露出脚趾的布鞋,交替着踩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风餐露宿,渴了就去路边寻条河沟,趴下身子用手捧着喝几口,饿了就啃一口硬得能崩牙的饼子,小心翼翼地,不敢多吃一口。夜晚找个背风的草垛或破庙角落蜷缩起来,听着不知名的野地里传来的声响,紧紧抱着行囊,怀里那几块母亲烙的饼,是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安稳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根”的味道。
他将自己活成了一头被驱赶的、沉默的牲口,只知前行,不敢旁顾,更不敢抬头去张望那远方的、代表着未知与凶险的“城”。所有的幻想,对未来的哪怕一丝期冀,在他看来都是奢侈的,甚至是一种背叛——是对父亲临终嘱托(守着根)的背叛,也是对眼下这沉重现实的一种轻浮的逃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这双走过无数田垄的脚,一步一步,丈量这离乡的路,走向那个他既不向往、也无从逃避的纷乱世界。
远远的,还没看见城墙的影子,周遭的气息就先变了。空气里不再是纯粹的泥土和草木味道,开始混杂进一种陌生的、驳杂的气味——像是千百人生活聚集的体味,炊烟里带着劣质煤渣的呛人,隐约还有牲畜粪便和什么东西腐烂发酵的酸腐气。脚下的土路也变得不一样了,车辙印更深更杂乱,时常能见到不知名的垃圾被随意丢弃在路边。
这种种迹象,像无声的宣告,提醒着秋生:那个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的“城”,近了。
真正看到那一片低垂的天幕下,浮现出巨大、黝黑、连绵不绝的阴影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那阴影比回莺村后面的大山还要庞大,沉默地横亘在那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几点稀疏的灯火在阴影中闪烁,像是巨兽沉睡时偶尔睁开的眼睛,冷漠地窥视着城外的一切。
秋生在离城墙尚有一段距离的野地里找了个避风的土坡后坐下,没敢再往前。他摸出怀里最后半块干饼,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啃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那片巨大的阴影。饼子粗粝,刮过喉咙,他却似乎尝不出滋味,全部的感官都被那片黑暗的城池吸引了去。
夜里风更冷了,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他蜷缩起身子,把行囊紧紧抱在怀里。按理说,走了一天的路,他早该疲惫不堪,倒头就睡。可这一夜,秋生终究还是浅浅地失眠了。
躺在那冰冷的、陌生的土地上,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一下,一下,清晰地敲打着耳膜。不是因为兴奋,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不安,就像一只习惯了田野的兔子,突然被抛到了猛兽出没的森林边缘。父亲的遗言、母亲含泪的眼、回莺村安静的麦田……这些画面在他闭上的眼前来回闪烁,却无法带来安宁,反而与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试图勾勒明天进城后的情形,可思绪像断线的风筝,刚飘起来就被风吹散。会遇到什么人?能找到活干吗?晚上睡在哪里?这几个最简单的问题,却像巨石一样压着他。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冲动,想立刻爬起来,掉头往回走,回到那个虽然贫瘠却熟悉透顶的回莺村。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死死摁灭了。他想起父亲深陷的眼窝里那最后清明的光,想起母亲塞给他铜子时那颤抖的手。他没有退路。
他就那么睁着眼,望着天上那轮被薄云遮住的、冷冷的月亮,听着远处城墙方向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声响(是更夫敲梆子?还是夜归人的马蹄声?),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这一夜,他没有睡熟,只是在一片混沌的焦虑和无法言说的孤寂中,半梦半醒地捱着,仿佛是在为即将真正踏入的那个世界,做一场漫长而煎熬的预习。当黎明的青光终于勉强照亮那片巨大的城墙轮廓时,秋生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城市气息的冰冷空气,迈开了走向城门的脚步。
初到城里,秋生就像一只迷失在庞大迷宫里的小兽,满心迷茫与无助。街头繁华与他无关,衣着光鲜的人们投来的目光满是轻蔑。他在街头徘徊数日,饿得前胸贴后背,好不容易在一家大户人家谋得个打杂的差事。
这大户人家的宅院,朱红大门紧闭时透着威严,敞开时又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秋生站在门口,望着高大的门楼和威严的石狮子,又紧张又期待。管家上下打量他,见他衣衫褴褛但眼神还算机灵,便留下了他,让他干打扫庭院、端茶倒水之类的杂活。
秋生在府里干活,是出了名的舍得下力气。派给他的活计,无论是洒扫庭院、搬运花木,还是清理沟渠,他从无半句怨言,总是闷着头,将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瘦削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后院的井台边,提水冲洗青石板路面,水花溅湿了他的裤脚也毫不在意。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别的仆役可能会找个阴凉处偷偷懒,他却仍在花园里修剪着过长的枝桠,汗水顺着黝黑的额角滚落,砸在泥土上,瞬间便被吸干。他沉默寡言,那双眼睛却总是不闲着,默默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府里的路径、各位主子的习惯、甚至不同花草的习性,他都悄悄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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