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父亲走了_君安县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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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面,是一个母亲所能预见的、关于秋生所有的将来:她看见十岁的孩子,明天就要扛起比他还高的锄头,走向那片似乎永远也望不到头的田地;她看见他稚嫩的肩膀,不得不提前去承受风霜雨雪和生活的重压;她看见他无忧的童年,就在这个夜晚,被硬生生地剜去,塞给他一个名为“当家人”的、冰冷而沉重的身份。

同时,那目光里,也盛满了一个母亲对一颗十岁孩子稚嫩的心的全部怜惜与担忧。她多想冲过去,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胸膛为他挡住这世间的凄风苦雨,告诉他“别怕,有娘在”。可她不能。她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一丝软弱,都会成为压垮这棵刚刚遭遇狂风骤雨的幼苗的最后一根稻草。

于是,她展现出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坚强。这坚强,让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立在死亡的阴影里,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她的脸上甚至没有明显的泪痕,只有一种过度隐忍而透出的青白,和嘴角紧紧抿住的一道直线。这坚强,不是不痛,而是她把那滔天的悲痛——与丈夫生死离别的撕心裂肺——都死死地摁在了胸膛里,用骨血和意志力将其铸成了一道堤坝。这道堤坝,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给儿子秋生,留出一片看似平静的、可以让他迅速成长的缓冲地带。

在她身上,夫妻间那场无声的、最彻底的离别,仿佛被淡化成了背景。此刻,她身份的全部核心,从“妻子”瞬间切换成了“母亲”。她的使命,不再是挽留逝者,而是如何护住生者,如何让这棵秋生的幼苗,在失去大树庇荫后,还能顽强地活下去。

她的坚强,是一种比眼泪更让人心碎的悲伤,也是一种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的托举。她就那样站着,用目光做接力,将丈夫留下的重量,悄无声息地分担到自己肩上,然后,准备用余下的全部生命,陪着儿子一起,去对抗往后那漫长而艰辛的岁月。

从此,秋生娘俩相依为命。秋实虽然年纪小,但特别懂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挑水,帮着娘亲操持家务。村里几个老人看这孩子可怜,时常接济些粮食。秋生娘也靠着给人缝补衣服,换些油盐钱。

也许是庄稼人的天性,娘俩的坚强互相温暖着。父亲离世的阴霾好像已经在天堂经过了洗礼,在母子的默契里成为了活下去的坚实动力。秋生又做回了一个孩子。

十岁的秋生在村子里,就是个“孩子王“。虽然村里同龄的孩子只有三四个,但秋生总能带着他们玩出花样。

春天,他带着小伙伴们在山坡上挖野菜,总能找到最嫩的荠菜和苦菜;夏天,他带着他们在山溪里摸鱼,虽然很少能抓到,但溅起的水花让孩子们开心得尖叫;秋天,他带着他们爬上村后的老柿子树,偷摘那些红彤彤的柿子;冬天,他带着他们在雪地里打雪仗,把整个村子都闹得鸡飞狗跳。

村里的老人们常摇头叹气:“这小子,野得像只小山猫!“但每当秋生娘亲愁眉苦脸时,这些老人又会说:“小孩子嘛,野点才结实。“

秋生最喜欢的,还是村头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四个孩子都抱不过来,树冠像把大伞,遮了大半个打谷场。他常常一个人爬到树上,一待就是大半天,看着村子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听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日子,像屋檐下那只沉默的蜘蛛,不声不响地,织着一张细密而坚韧的网。这张网,由几种不同的丝线交织而成:一种,是带着苦涩与微光的,对死去父亲的留恋;一种,是继承自父亲、已融入骨血的勤劳;还有一种,是源自他天性的、未被苦难完全磨灭的活泼;最后一种,也是最为温暖的一根,便是与母亲相依为命所滋生出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甜蜜与酸楚。

对父亲的留恋,并非总是汹涌的悲伤,更多时候是一种无声的陪伴。清晨,当秋生扛起那把比他还高的锄头走向田地时,他会下意识地模仿记忆中父亲走路的姿势,脚步沉稳,仿佛父亲就在前面引路。劳作间歇,他坐在田埂上喝水,会望着地头那棵父亲种下的、如今已枝叶繁茂的树出神,仿佛能透过晃动的光影,看到父亲当年挥汗如雨的身影。母亲在灯下缝补父亲留下的旧衣,准备改给他穿时,针脚会格外细密,偶尔会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粗布的纹理,眼神飘向远方。这种留恋,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却像淡淡的墨迹,渗透在生活的每一张纸上,让平凡的时刻,都带上了一抹深沉的底色。

继承的勤劳,是生活镌刻在他身上的最深的印记。这勤劳,已不再是简单的模仿,而成了一种本能。天不亮,不用母亲催促,他的生物钟自然会将他唤醒。喂鸡、拾柴、下地,这些活计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汗水顺着稚嫩却日渐结实的脊梁滑下时,他不再觉得这只是苦役,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增长,能替母亲分担的越来越多。看着被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的院落和长势喜人的庄稼,一种类似于父亲当年可能有过的小小的骄傲,会在他心底悄悄萌生。这勤劳,是怀念父亲的方式,也是他与母亲活下去的根基。

天性的活泼,如同石缝下顽强钻出的小草,总在不经意间探出头来。尽管生活沉重,但他毕竟是个孩子。在田间地头,他偶尔会追逐一只翩跹的蝴蝶,会对着水洼里的蝌蚪傻笑,会吹响一片薄薄的草叶,发出清亮却不成调的声音。这些短暂的瞬间,是灰色调生活里突然迸发的亮色,提醒着这个世界原本存在的、属于孩童的简单快乐。母亲看到这些,不会责备,眼中反而会流露出些许宽慰——生活艰难,但孩子的天性未被完全剥夺,这本身就是一种希望。

而与母亲相依为命的甜蜜,是这张网上最温暖、最核心的经纬。这种甜蜜,渗透在每一个日常的缝隙里:是夜晚共守一盏油灯,母亲做针线,他认字读书时,那无声的陪伴;是他生病时,母亲彻夜不眠,用冷水帕子为他敷额时,那焦灼而温柔的眼神;是偶尔得到一块难得的麦芽糖,母子俩推来让去,最后小心掰开,一人一半时,那满口的甜,直甜到心里去;是生活中遇到难处,母子俩一起发愁,又一起想办法时,那种紧密的同盟感。他们话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懂得彼此的心意。这种在苦难中淬炼出的相依为命,其甜蜜带着一丝酸楚,却比任何顺境中的欢乐都更加刻骨铭心。

就这样,带着对过去的怀念,承着当下的责任,保有着天性的微光,浸润在相依的温暖里,日子一天天,平静而坚韧地流淌过去。就像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安静地生长、成熟。秋生在这样复杂而深厚的情感滋养下,如同春雨后的秧苗,虽然背负着远超年龄的沉重,却也在悄无声息中,抽枝长叶,慢慢地,顽强地,长大着。

十六岁的秋生,个子已经窜得比村里最高的老人还高。他不再是那个整天疯跑的野孩子了,但骨子里的那股野性却更深了。

这年开春,回莺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艰难。老天爷像是彻底忘了这片土地,连续几年的雨水稀罕得如同眼泪,毒辣的日头终日照着,把田里的土坷垃都晒成了灰白的颜色,裂开一道道狰狞的口子。去年秋收,那点子稀疏的穗头,打下粮食来还不够塞牙缝的。真正的饥荒,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村子,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绝望的尘土味。

秋生家的日子,更是难上加难。本就单薄的米缸早已见底,最后那点掺着麸皮的粮食,也紧着先给病倒的娘亲熬点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秋生的娘,那个平日里像老黄牛一样不知疲倦的女人,到底还是被这无情的年景和内心的焦灼给击倒了。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盖着那床补丁叠补丁的旧棉被,终日咳嗽个不停。那咳嗽声空洞而剧烈,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似的,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只有一双眼睛还偶尔费力地睁开,望向门口的方向,眼神浑浊,却透着一种让秋生心碎的牵挂。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生活的重担,毫无保留地压在了秋生尚且稚嫩的肩头。这个半大的孩子,仿佛一夜之间被逼着长成了大人。每天,天还墨黑墨黑的,连报晓的鸡都噤了声,他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爬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灶间,用凉水抹一把脸,驱散刺骨的寒意和浓浓的睡意,然后拎起那个比他胳膊还粗的破旧篮子,揣上一把小铲子,默默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融进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他要去村后那座早已被无数饥馑的手搜寻过不知多少遍的山上。山路崎岖,露水打湿了他破烂的裤脚,冰冷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瞪大眼睛,弯着腰,几乎是匍匐在枯黄的山坡上,用那双生着冻疮又磨出水泡的手,拼命地在干硬的土里、在枯死的草根下,寻找着任何一点点可能下咽的“绿意”——也许是刚冒出点头的苦麻菜,也许是侥幸存活的荠荠菜,更多时候,是些叫不出名字、又涩又苦的野草叶子。每找到一小把,他都像得了宝贝似的,小心地放进篮子,心里盘算着这点“收获”能让娘喝上几口热汤。

太阳落山,天色擦黑,别人家都紧闭门户,在饥饿中熬着漫长的夜晚时,秋生却又拎着篮子出门了。这次,他走向村外那片更为荒凉的河滩地。那里除了砂石和龟裂的泥土,似乎什么都没有。但他听老人说过,有些野草的根茎,在土里埋得深,或许还能挖到。他借着微弱的月光,或者干脆摸黑,用铲子拼命地挖,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虎口被震得生疼。有时能挖到一些粗硬、带着土腥味的草根,有时刨了半天,只有冰冷的石头。荒野的夜晚,寒风像刀子一样,四周静得可怕,偶尔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夜枭的怪叫,能让人汗毛倒竖。但他顾不上害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挖一点,再挖一点,不能让娘饿着。

当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带着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沾满泥土的野菜和草根回到家时,屋里通常只有娘亲一阵紧似一阵的咳嗽声。他顾不上歇口气,赶紧生火,将那些野菜草根反复淘洗,扔进锅里,加上大把的水,熬成一锅黑绿色的、几乎看不见油星的汤。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娘亲,用缺了口的陶碗,一口一口地,吹凉了喂给她喝。娘亲有时能喝下几口,有时只是无力地摇摇头,用枯瘦的手推开了碗,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挖野菜、熬菜汤、听着娘亲咳嗽声的循环中,艰难地往前挪动着。饥饿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这个破败的家,也噬咬着秋生年轻的心。但他不敢倒下去,因为他是娘亲的唯一。

村里其他人家也好不到哪里去。王寡妇家的女儿饿得直哭,老李头的山羊也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秋生常常把自己挖到的野菜分给邻居们,自己却饿得头晕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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