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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头瘦母羊的到来,像在死水里投下了三颗不安分的石子。
起初是兴奋。堡里的孩子们围着简陋的羊圈,看着那三团瑟瑟发抖的灰黄色身影,眼睛发亮,仿佛看到了未来的羊群和吃不完的奶食。大人们路过时,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对“拥有”的暖意。就连韩固,在曹谨搀扶下第一次走出地窝子透气时,看到羊圈,也沉默地点了点头——牲畜,意味着更稳定的蛋白质来源,意味着真正的、可以传承的“财产”。
但这暖意很快被现实的冷水浇透。母羊太瘦了,肋骨根根分明,毛色暗淡打结,精神萎靡。它们不吃周娘子精心挑选出来的、相对干爽的草根,对砸碎的草籽也只是嗅了嗅,便扭过头去。它们需要真正的干草,需要豆料,需要盐,需要避风保暖的棚子,而这些都是北碚堡的奢侈品。
更麻烦的是照料。戍卒流民里没人真正养过羊,只有周娘子幼时在娘家见过。她凭记忆,指挥人每天清扫羊圈积雪,尽量找背风向阳处放它们活动片刻,烧雪水给它们喝。但母羊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其中一头最弱的,在抵达后的第五天清晨,被发现蜷在角落里,身体已经僵硬了。
死亡的阴影,并不只笼罩在羊身上。
堡内第一次因物资分配,爆发了公开的冲突。
起因是燃料。随着石猛铁匠铺的持续运作和对地窝子的烘烤,对煤的需求大增。周娘子带人找到的那个露天煤点储量很有限,几天就见了底。要继续挖,就需要工具,需要人手,而且天寒地冻,挖掘极其困难。而日常取暖、烧水、做饭,同样需要大量柴草。附近的枯枝落叶早已被搜刮一空,必须去更远的树林,甚至要砍伐活树。
张疤子负责燃料收集,他手下的王老蔫又出了幺蛾子。这次是公然偷懒,躲在背风处烤火,被张疤子抓个正着。张疤子本就因为燃料短缺焦头烂额,见状大怒,一脚将王老蔫踹翻在雪地里,破口大骂。
王老蔫这次没怂,他爬起来,指着张疤子鼻子吼:“张疤子!你他妈少拿鸡毛当令箭!老子受够了!天天不是挖土就是砍柴,饭都吃不饱,还他妈要伺候那几头快死的羊!凭什么?!那地窝子,那炉子,那打铁,跟我们这些出苦力的有啥关系?好东西最后还不是落到你们几个人手里!”
这话极具煽动性。许多同样疲惫不堪、心中积郁的戍卒流民,看向张疤子,看向地窝子,看向铁匠铺的眼神,都带上了不满和怀疑。是啊,他们累死累活,得到的不过是每天两碗稀汤,而陈晏、石猛、韩固这些人,似乎占据了最好的资源——温暖的住所、优先的食物、甚至那新打的武器。
“放你娘的屁!”张疤子气得脸色铁青,“地窝子你没住?羊死了你没喝汤?那炉子打出来的家伙事,是给谁用的?是保大家命的!没有陈公子拿主意,没有石猛兄弟打铁,你王老蔫早就冻死饿死八回了!”
“保谁的命?是保他陈公子的命吧!”王老蔫豁出去了,跳着脚喊,“一个被扔过来的废人,带着咱们瞎折腾!得罪了黑山堡的王阎王,以后有咱们好果子吃!我看他就是拿咱们当垫脚石,给他自己挣前程!”
“你找死!”张疤子目露凶光,抄起旁边一根木棍就要动手。
“住手!”
一声低喝响起。陈晏从地窝子里走了出来,韩固拄着一根木棍,脸色苍白地跟在他身后。曹谨和石猛也从各自忙碌的地方聚拢过来。
人群分开一条道。陈晏走到张疤子和王老蔫中间,先看了一眼张疤子:“疤叔,把棍子放下。”
张疤子愤愤不平,但还是扔下了木棍。
陈晏这才转向王老蔫,目光平静,却让王老蔫的气势不由自主地矮了三分。“王老哥,你觉得不公平?”
王老蔫硬着头皮:“是……是不公平!大家一样干活,凭啥……”
“凭本事,凭贡献,也凭规矩。”陈晏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地窝子,是我画的图,石猛带着人建的。但每一根木头,是大家从林子里拖回来的;每一筐土,是大家从冻土里刨出来的;每一把草,是大家从雪地里搂回来的。没有你们,地窝子就是个坑。所以,地窝子建好了,优先安置的是伤员,是妇孺,是出力最多的人。下一步,会轮到所有人。这是按贡献分配,不公平吗?”
王老蔫语塞。
“铁匠铺的煤,是大家省出口粮,从灰鹿部换来的砧石,是周大嫂她们冒险找来的。打出来的第一件武器,是韩卫率在用,因为他要用它来教大家保命的法子。接下来打出的每一件工具,每一件武器,都会按需分配,优先给承担最危险任务的人。这是按需分配,不公平吗?”
“至于羊。”陈晏看了一眼羊圈里剩下的两头惊恐的母羊,“它们现在瘦,要人伺候,看着是累赘。但如果能熬过冬天,开春下了崽,就有羊奶,有羊毛,以后可能有更多的羊。这是为了更长久的将来。现在照顾它们的人,将来分羊奶、分羊毛、甚至分羊羔的时候,自然会多分。这是投资未来,不公平吗?”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我知道累,知道饿,知道冷。我也一样。韩卫率伤还没好利索,就要操心训练。石猛兄弟的手被烫得全是泡,虎口裂了又裂。曹公公年纪最大,干的活一点不少。我们图什么?图那点优先喝汤的待遇?还是图这北碚堡的官位?”
“我们图的,不过是活下去。不止自己活,是让大家都能活,而且活得稍微像个人样,不用半夜被冻醒,不用看着孩子饿得哭,不用被黑山堡的人像狗一样呼来喝去,抢走最后一点口粮!”
陈晏的声音提高,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和穿透力:“觉得不公平,觉得跟着我没前途的,现在就可以走!去投黑山堡,看看王阎王给不给你饭吃!去草原上流浪,看看狼群给不给你讲公平!或者,自己找条路,生死由命!”
“愿意留下的,就得守我的规矩!多劳多得,有功必赏!有意见,可以提,但要在干活前、收工后,当着大家的面提!而不是偷奸耍滑,煽风点火!”
“王老蔫,你两次挑事,按规矩,罚你三天口粮减半,负责清理全堡的粪污积雪,直到我满意为止。再有下次,逐出北碚堡,自生自灭!”
王老蔫脸色煞白,还想争辩,但对上陈晏冰冷的目光,又看到周围人渐渐变得不善的眼神,他最终哆嗦着低下头,不敢再言。
“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陈晏挥手,“石猛,继续打铁。疤叔,燃料的事,多派两组人,轮换进林,注意安全。韩卫率,训练不能停,今天练防御阵型。狗儿,带你娘和几个婶子,去试试能不能找到些柳树皮、桦树皮,听说那个冬天也能剥,砸烂了也许羊肯吃。”
一场风波,被陈晏以强硬的态度和清晰的利益划分暂时压了下去。但人心中的裂痕和疲惫并不会因此消失。陈晏知道,根源还是在于生存物资的极端匮乏和前景的极度不确定。他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让大家看到更实在的希望。
突破口,首先指向了铁。
精铁腰牌打制的枪头证明了石猛的手艺和煤炉的潜力,但铁料太少了。收集来的破铜烂铁杂质太多,只能勉强打制些小工具,无法用于制造可靠的武器。陈晏将目光投向了阿勒坦提到的、可能含铁的“红石头”。
他叫来石猛和伤势好转、对附近地形最熟悉的赵长庚。
“老赵,阿勒坦说的那种红石头,你知道大概在哪儿吗?”
赵长庚想了想:“黑山往北,靠近野人谷那边,是有片山崖颜色发暗红,石头也沉。但那里已经出了边防范围,经常有野人出没,还有狼群。而且,就算有石头,怎么知道含不含铁?怎么炼?”
“去看看才知道。”陈晏下定决心,“石猛,如果真是铁矿,哪怕是贫矿,我们有可能炼出铁吗?用我们现在的东西。”
石猛沉思良久,缓缓道:“难。炼铁要修高炉,要能鼓大风,温度要比现在高得多。还要懂得看火候、加料、出渣。我……我只在铁匠铺见过老师傅补炉子,听他说过几句,自己没干过。而且,就算炼出来,也是生铁,脆,得再炒、再锻,才能用。”
陈晏点点头。他知道这几乎是跨越时代的技术挑战,但不试试,永远只能受制于材料的匮乏。“先找矿。找到再说。老赵,你挑两个最机灵、胆子最大、脚程快的兄弟,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四个,去探探路。带上武器,做好标记,快去快回。”
赵长庚有些犹豫:“陈公子,你亲自去?太危险了。那里……”
“我必须去。”陈晏不容置疑,“只有我认得哪种石头可能是矿。而且,有些事,我必须亲眼看看。”他需要了解这片土地的真实情况,评估潜在的风险和资源,这关系到他后续的所有决策。
赵长庚见他态度坚决,不再劝,点头去准备。
第二天天不亮,陈晏、赵长庚,以及两个被挑选出来的年轻戍卒——一个叫李三,是猎户出身,眼神好,擅追踪;一个叫孙三大,力气大,以前在山里采过石——四人带着简单的干粮(几块烤干的草根饼)、水囊、武器(陈晏带了那把腰牌打制的长枪,赵长庚带弓,李三和孙三大各拿一把石猛新打的短矛和手斧),以及几根用煤烟涂黑的布条(做标记用),悄悄离开了北碚堡,向北进入黑山深处。
雪后的山林,寂静得可怕。参天古木披着厚厚的雪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光斑透过枝叶缝隙漏下。脚下是齐膝深的积雪,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的怪响,像有无形的生物在窥视。
李三走在最前面,警惕地观察着雪地上的痕迹,不时示意避开某些可疑的兽径。赵长庚断后,弓始终半张。陈晏走在中间,拄着长枪,既是探路杖,也是武器。他对照着脑中“图鉴”里关于磁铁矿、赤铁矿的简要描述和图片,仔细打量两侧裸露的山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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