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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队正走后第三天,韩固醒了。
是在后半夜。曹谨正用一块浸了雪水的破布,给他擦拭滚烫的额头。忽然,他看到韩固的眼皮动了一下,接着,那双紧闭了多日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神初时涣散、迷茫,然后迅速聚焦,警惕地扫过昏暗的地窝子内部,最后落在曹谨涕泪纵横的脸上。
“……曹……公公?”韩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几乎听不清。
“醒了!醒了!韩卫率,你终于醒了!”曹谨喜极而泣,声音都变了调,忙不迭地端过旁边温着的、用最后一点肉末和草根熬的稀汤,“快,喝点,润润喉!”
韩固没有立刻喝,他尝试动了动身体,剧痛从胸腹间传来,让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但他咬着牙,硬是慢慢撑起上半身,靠坐在铺了干草和旧皮的土炕边。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重新包扎过的伤口,又摸了摸额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他记得自己伤得极重,高烧不退,本以为必死无疑。
“是……殿下?”他看向曹谨,眼中带着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在他的认知里,能救他于这种重伤濒死的,或许只有京城御医的手段,而陈晏……
曹谨用力点头,一边小心地喂他喝汤,一边低声快速地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如何挖地窝子,如何找到药草,如何与灰鹿部交易换来砧石,又如何被黑山堡勒索……他讲得语无伦次,但重点突出,尤其是陈晏的决断、众人的努力,以及目前面临的困境。
韩固默默听着,每喝一口热汤,都觉得一股暖流伴随着力量在枯竭的身体里缓缓复苏。当地窝子、药草、陷阱、砧石、煤、灰鹿部、王阎王……这些陌生的词汇串联起来,勾勒出过去十几天北碚堡发生的剧变时,他眼中的迷茫渐渐被震惊取代,最后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光芒。
殿下……变了。不再是东宫那个温润隐忍、有时甚至略显优柔的太子。变得果决、坚韧,甚至……有些陌生。但在这绝境中,这种变化,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殿下……何在?”韩固喝完最后一口汤,哑声问。
“在外面,和石猛他们一起……”曹谨话音未落,地窝子的木门被轻轻推开,陈晏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看到坐起的韩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醒了?感觉如何?”陈晏快步走到炕边,仔细打量韩固的脸色。
“末将……死不了。”韩固挣扎着想行礼,被陈晏按住。
“能醒来就好。”陈晏在炕边坐下,拍了拍他完好的肩膀,“好好养着,这里需要你。但首先,你得把身体养好。”
韩固感受着肩膀上传来沉稳的力量,心中百感交集,他重重点头:“末将明白。殿下……受苦了。”
陈晏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苦是苦,但总算没白苦。你醒了,我们手里就又多了一把能杀人的刀。”他毫不掩饰此刻对武力的渴望。
韩固眼神一凝:“殿下欲对黑山堡……”
“不是现在。”陈晏摇头,“但我们必须有保护自己、让人不敢轻易觊觎的‘牙齿’。石猛正在试着打制武器,但他毕竟只是铁匠,不懂兵器。等你再好些,我要你教他,什么样的枪头、矛头、刀,在战场上最实用,最好造,也最能杀人。”
韩固明白了。这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也是在积蓄力量。他沉声道:“末将省得。兵器制式、长短、重心、用法,末将略知一二。石猛兄弟手艺若真能打出铁来,末将定当倾囊相授。”
“好!”陈晏心中大定。有了韩固这个真正的职业军官在兵器制造上把关,武器的实用性将大大提升。“你先把伤养好。曹翁,韩固的伙食按最好的来,我们需要他尽快恢复。”
交代完毕,陈晏又匆匆离开。韩固醒了是好事,但外面的压力一点没减,他必须抓紧每一刻。
地窝子外,天刚蒙蒙亮。风雪暂歇,但寒意更甚。石猛的“铁匠铺”炉火彻夜未熄,煤块燃烧发出的青白色火光,在昏暗的晨色中格外醒目。砧石旁,石猛、张疤子,还有两个被挑选出来、手脚相对灵巧的年轻戍卒,正围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料。
那铁料,是陈晏“贡献”出来的——他贴身藏着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约一指厚的精铁腰牌,是原主太子身份的象征之一。此刻,这块象征身份和荣耀的腰牌,正被石猛用木钳夹着,在煤火中烧得通红,准备被打造成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武器。
“韩卫率醒了?”看到陈晏出来,张疤子脸上也露出喜色。
“醒了,过两天就能下地。”陈晏点头,走到炉边,看着那块在火焰中渐渐变形的腰牌,“怎么样?有把握吗?”
石猛满脸烟灰,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亢奋:“这块铁……是好铁!比那些破镐头强百倍!就是太小,打不了长的,只能试试做个短刃,或者……枪头。”
“枪头。”陈晏毫不犹豫,“要三棱带血槽,便于刺入和放血,也要有一定强度,不能轻易折断。长度……控制在半尺以内,要能装在结实的木杆上。”这是结合他脑中冷兵器知识和韩固未来建议的折中选择。
石猛仔细听着,在心里琢磨着形状和打法。这时,赵长庚也走了过来,他看了看炉火和铁料,又看了看陈晏,欲言又止。
“赵老哥,有话直说。”陈晏道。
赵长庚压低声音:“陈公子,打兵器……可是犯忌讳的事。尤其是制式的枪头,要是让黑山堡那边知道……”
“我们不打,他们就不来了吗?”陈晏反问,“钱队正来的时候,可没管我们犯不犯忌讳。他们只认拳头和牙齿。我们现在没有拳头,就得先把牙齿磨尖。至少,要让他们下次来的时候,掂量一下崩掉门牙的代价。”
赵长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这个理。不过……光靠这一个枪头,怕是……”
“这一个,是试试手艺,也是做个样子。”陈晏道,“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找到更多的铁。石猛,煤能烧出这么高的温度,如果我们找到铁矿石,是不是有可能炼出铁来?哪怕很少,很差?”
石猛将烧红的铁料夹到砧石上,一边示意旁边的年轻戍卒准备抡锤配合,一边思索道:“炼铁……得有专门的炉子,比这个大一倍不止,还得能鼓风。铁矿……我倒是听说过,往黑山深处走,有些石头是红的,沉,可能含铁。但没人去采过,也没人会炼。”
“知道地方就行。”陈晏记下,“等开春,雪化了,我们去探探。现在,先集中精力,把这个枪头打好。疤叔,你带几个人,去弄几根最直、最硬、韧性最好的木料,要鸡蛋粗,一人高,做枪杆。记住,要阴干,用火烤直,别急着用。”
“好嘞!”张疤子应声去了。
铛!铛!铛!
富有节奏的锤打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更加沉稳、密集。两个年轻戍卒在石猛的指挥下,轮流抡锤,敲打着那块渐渐延展、成形的精铁。每一次锻打,都让铁料更加致密,杂质被挤出。烧红-锻打-淬火的过程重复了不知多少次。石猛对火候和力道的控制越发精妙,那块原本方正的精铁腰牌,渐渐被锻打出尖锐的三角形轮廓,棱线开始分明,后端也预留出了装柄的圆锥形榫头。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精神和体力的过程。铁料小,对精度要求高。石猛必须全神贯注,稍有不慎,就可能打裂或者变形。汗水浸透了他的破袄,又在炉火旁蒸干,留下一圈圈白渍。
陈晏一直守在旁边,不时根据脑中关于金属加工和冷兵器构造的知识,提出细微的调整建议。赵长庚也偶尔插话,从实战角度提出对重心、强度、与枪杆结合方式的要求。
到了下午,枪头基本成型。三棱锥体,棱线笔直,尖端锐利,带有浅浅的血槽。石猛又进行了一次细致的“冷锻”,用较小的力道反复捶打已经冷却的刃部,进一步增加硬度和韧性。最后,他用最细的磨石(一块质地均匀的砂岩),沾着雪水,开始手工打磨刃口。
嗤……嗤……单调的摩擦声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当石猛终于停下,将打磨完毕的枪头举起,对着天光仔细检视时,那乌沉沉的铁色表面,三条棱线在暮色中反射出冷冽的微光,刃口薄而均匀,透着寒意。
“成了。”石猛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满足。他将枪头递给陈晏。
陈晏接过,入手沉甸甸,冰凉。他屈指在棱面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短促的颤音。他用指尖小心地试了试刃口,锋利,但不过分薄脆。形状完全符合他的要求,甚至比预想的更规整、更具杀气。
“好手艺!”赵长庚也接过看了看,忍不住赞叹。这枪头虽然简陋,但形制标准,做工扎实,放在边军里,也绝对算得上是合格品,甚至犹有过之。
“装柄试试。”陈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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