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苔藓的微光。

是真正的亮光——白色的，从前方透进来，照亮了一小片水面。

“出口！”小莲惊喜地喊道。

水流突然变得湍急。河道在这里收窄，形成一个漏斗状的口子，水流加速向那点亮光冲去。齐晓亮感觉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向前猛冲。

“低头！”徐梦洁喊道。

三人同时低头，抱紧浮囊。

“轰——！”

水流裹挟着他们，冲出了洞口。

刺眼的光线扑面而来。

齐晓亮下意识闭上眼睛，但身体已经飞出了水面。他感觉自己在空中翻滚，然后重重摔在一片乱石滩上。

“砰！”

身体撞击地面，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差点晕过去。

水从口鼻里涌出来，他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河水。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他睁开眼，看到了天空。

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但确实是天空。

他们出来了。

齐晓亮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山谷的谷口。乱石嶙峋，大大小小的石头散落在河滩上，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壁。一条小溪从他们冲出来的洞口流出，在乱石间蜿蜒，流向山谷深处。溪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空气很冷，带着山间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野兽的低吼。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悠长，凄厉，在山谷间回荡。

齐晓亮心里一紧。他想起地图上的标注——野狼谷。这里就是野狼谷。

他们终于到了。

但代价是惨重的。

齐晓亮低头看向自己。左肩的伤口已经完全崩裂，黑色的劲装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左腿被尸蟞咬伤的地方，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血还在慢慢渗出。全身到处都是擦伤和淤青，没有一处不痛。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臂，剧痛传来，左臂完全使不上力。脱臼了，或者骨折了。他分不清。

更糟糕的是，他感觉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黑。失血过多，加上冰冷的河水浸泡，体温在流失。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齐大哥！”徐梦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和

小莲也摔在了乱石滩上，但看起来没有受新伤。徐梦洁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跑到齐晓亮身边，跪下来检查他的伤口。

看到左肩和左腿的伤势，她的脸色变得惨白。

“必须马上止血。”她声音发抖，但手很稳。她快速从怀里取出剩下的金疮药——只有小半瓶了。她将药粉倒在齐晓亮的伤口上，又撕下自己里衣的干净布料，用力包扎。

药粉刺激伤口，齐晓亮痛得倒吸一口冷气，但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小莲也跑了过来，跪在齐晓亮另一边，抓着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哥……哥你别死……”

“傻丫头……”齐晓亮想笑，但嘴角扯不动，“哥……死不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知道自己情况很糟。非常糟。

徐梦洁包扎完伤口，又检查了他的左臂。“脱臼了。”她低声说，“我帮你接回去，会有点痛。”

齐晓亮点头。

徐梦洁握住他的左臂，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拉一推。

“咔嚓。”

骨头归位的声音。

剧痛像闪电一样窜遍全身，齐晓亮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咬紧牙关，牙龈都咬出了血，才没有叫出声。

接好左臂，徐梦洁又用布条固定。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满头大汗。

“必须找个地方藏身。”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太暴露了。追兵可能随时找到这里，而且……”她看向远处山谷，“狼嚎声不止一处。这山谷里，恐怕真的有狼群。”

齐晓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山谷很深，两侧是陡峭的山壁，长满了枯黄的灌木和杂草。乱石滩向前延伸，渐渐没入一片稀疏的树林。树林再往前，是更深的谷地，看不清楚。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枯草和腐叶的味道，还有……某种野兽的气息。

野狼谷。

地图上标注这里是“险地”，建议绕行。但他们没有选择。

“扶我起来。”齐晓亮说。

徐梦洁和小莲一起用力，将他扶起来。齐晓亮站直身体，左腿剧痛，几乎无法承重。他咬牙忍着，右手拄着铁木镜纹棍。

棍身上的裂痕，在光线下更加触目惊心。

齐晓亮看着那道裂痕，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这棍子跟着他这么久，救过他无数次命，现在却濒临破碎。如果棍子断了，他还有什么？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往那边走。”齐晓亮指向山谷左侧的一片岩壁。那里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看起来可以暂时藏身。

徐梦洁点头，扶着他，一步一步向那边挪去。

小莲跟在旁边，手里紧紧抓着那个简陋的浮囊——虽然已经没用了，但她舍不得扔。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齐晓亮左腿的伤口每动一下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失血带来的虚弱感让他头晕目眩，几乎要摔倒。但他咬牙坚持着，靠着徐梦洁的搀扶，一点点挪向那片岩壁。

二十步。

三十步。

五十步。

终于，他们挪到了岩壁下。

凹陷不深，但足够容纳三人。岩壁挡住了风，也挡住了从谷口方向的视线。地上是干燥的沙土，没有杂草，还算干净。

徐梦洁扶着齐晓亮坐下，让他靠在岩壁上。她又从包袱里取出最后一点干粮——一块硬邦邦的饼子，掰成三份，递给齐晓亮和小莲。

“吃一点，补充体力。”

齐晓亮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饼子很硬，几乎嚼不动，但他还是用力咀嚼，咽了下去。食物下肚，带来一丝微弱的热量，让他稍微好受了一些。

小莲也小口小口吃着饼子，眼睛一直看着齐晓亮，满是担忧。

徐梦洁没有吃。她将自己的那份饼子收起来，又拿出水囊，递给齐晓亮：“喝水。”

齐晓亮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清水下肚，喉咙的干涩缓解了一些。他将水囊递给小莲，小莲喝了一小口，又递给徐梦洁。

徐梦洁这才喝了一口，然后将水囊收好。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齐晓亮身边，开始检查他身上的其他伤口。那些擦伤和淤青虽然不致命，但如果不处理，感染了也会要命。她将最后一点金疮药用在几处较深的擦伤上，又用干净的布条包扎。

齐晓亮任由她摆布，眼睛看着谷口方向。

那里，他们冲出来的洞口隐藏在乱石和灌木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洞口很小，只容一人通过，而且被溪水半淹着，很难想象里面连着一条地下暗河，通向百里之外的隐龙卫补给点。

追兵会找到那里吗？

柳三的人应该已经过涧了。他们发现补给点洞穴，发现密道，发现巨石封死的洞口。他们会怎么想？会认为他们死在了密道里，还是猜到他们从暗河逃走了？

齐晓亮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暂时安全了。

但也只是暂时。

野狼谷。陌生的北邙区域。重伤濒危的身体。濒临破碎的武器。所剩无几的药品和食物。

前路茫茫。

齐晓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入肺里，带着山间的清新，也带着未知的危险。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他睁开眼睛，看向徐梦洁。她正低头为他包扎最后一处伤口，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坚定。他又看向小莲。小莲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再哭了，只是紧紧盯着他，像怕他消失一样。

他要保护她们。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燃烧。

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要护着她们，走出这片山谷，走出北邙，走到安全的地方。

他伸手，握住了铁木镜纹棍。

棍身冰凉，但握在手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温暖。

裂痕很深，但棍子还没断。

就像他。

伤得很重，但还没死。

只要还没死，就还能战。

齐晓亮握紧棍子，目光投向山谷深处。

那里，狼嚎声再次响起。

悠长，凄厉，像是在宣告这片山谷的主权。

野狼谷。

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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