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一片河滩,位于清河镇下游两里处。这里荒草丛生,人迹罕至,只有几棵歪脖子柳树在晨风中摇曳。河水在这里变得平缓,水面漂浮着泡沫和枯叶。对岸是连绵的丘陵,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齐晓亮瘫坐在河滩上,大口喘气。晨风吹在汗湿的身上,带来阵阵寒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伤口又崩开了,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河滩的沙地上留下暗红的斑点。
徐梦洁的状态也不好。“三阳针”的效果正在消退,她的脸色重新变得苍白,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虚汗。但她强撑着站直身体,望向清河镇方向。
“不能休息太久,天剑门发现我们逃走,一定会扩大搜索范围。”她说,“你妹妹在哪里?”
“镇外破庙。”齐晓亮挣扎着站起来,“必须去接她。”
徐梦洁点头:“我跟你去。”
两人沿着河滩向北走,避开大路,专走荒草丛和树林边缘。齐晓亮伤势太重,走一段就需要停下来喘息。徐梦洁虽然虚弱,却始终扶着他,偶尔还从怀中取出水囊——那是她在排水道中从昏迷的天剑门弟子身上顺来的——喂他喝水。
清水入喉,带着皮囊特有的皮革味,却甘甜如蜜。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阳光照在河面上,泛起粼粼波光。远处传来鸡鸣犬吠,清河镇开始苏醒。但两人不敢靠近镇子,只能远远绕行。
一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破庙所在的山坡下。
破庙矗立在山坡半腰,被枯藤和杂草半掩,看起来荒凉破败。庙门虚掩,门板上有一个清晰的掌印——那是齐晓亮离开时留下的。
齐晓亮的心提了起来。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冲上斜坡,推开庙门——
“哥!”
小莲从神龛后冲出来,扑进齐晓亮怀里。她的小脸脏兮兮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久。她紧紧抱住齐晓亮,声音带着哭腔:“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我以为你……”
“没事了,没事了。”齐晓亮抚摸她的头发,声音沙哑。
小莲抬起头,这才看见齐晓亮满身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又看见他身后的徐梦洁。她愣住了,眼睛里露出警惕。
“这位是徐姐姐,是朋友。”齐晓亮简单介绍,“我们要立刻离开这里。”
小莲乖巧地点头,没有多问。她转身从神龛后拿出一个小包袱——那是她收拾好的干粮和水,还有几件破旧的衣服。
徐梦洁看着小莲,眼神复杂。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轻轻擦去小莲脸上的污渍:“你叫小莲?多大了?”
“十岁。”小莲小声说,眼睛却一直看着徐梦洁浅褐色的瞳孔——那是中原人很少有的颜色。
“十岁……”徐梦洁喃喃,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掩饰过去,“我们要走了,你能跟上吗?”
“能!”小莲挺起胸膛。
三人不敢停留,立刻离开破庙。徐梦洁建议向北走——北方多山,容易藏身,而且距离天剑门的主要势力范围较远。齐晓亮没有异议,他现在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养伤。
他们避开官道,专走山间小径。小莲虽然年幼,却出奇地能吃苦,紧紧跟在两人身后,不喊累也不叫苦。只是偶尔,她会偷偷看徐梦洁,眼神里充满好奇。
太阳升到头顶,又渐渐西斜。
黄昏时分,他们来到一处山涧。这里两山夹峙,中间一条溪流潺潺流过,溪边有片平坦的草地,还有一个小山洞,勉强能容三人栖身。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齐晓亮说,他已经到了极限。
三人钻进山洞。山洞不大,深约两丈,宽一丈,洞顶有裂缝,透进些许天光。洞内干燥,铺着厚厚的枯叶,散发出草木特有的清香。
小莲很懂事,立刻去捡柴火。徐梦洁则从溪边取来清水,开始为齐晓亮处理伤口。
她先解开齐晓亮左肩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撕开时带下一些皮肉。齐晓亮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忍一忍。”徐梦洁轻声说,动作却更加轻柔。
她用清水清洗伤口,然后从怀中取出另一个瓷瓶,倒出一些淡绿色的药膏。药膏带着薄荷的清凉气息,敷在伤口上,立刻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这是楼兰的‘青玉膏’,能促进伤口愈合,防止化脓。”徐梦洁一边敷药一边解释,“你的伤很重,需要静养至少半个月。”
齐晓亮苦笑:“恐怕没那个时间。”
徐梦洁沉默,继续处理伤口。包扎好左肩后,她又开始处理齐晓亮虎口的伤。虎口崩裂,皮开肉绽,能看见里面的白骨。她清洗、上药、包扎,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小莲捡来柴火,在洞口生起一小堆火。火光驱散了山洞的阴冷,也照亮了徐梦洁专注的侧脸。
“徐姐姐,你是大夫吗?”小莲忍不住问。
徐梦洁手上动作不停:“学过一些。”
“你的眼睛颜色好特别。”小莲又说。
徐梦洁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我母亲是西域人。”
包扎完毕,徐梦洁洗净手,坐在火堆旁。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疲惫却依然美丽的轮廓。她看着齐晓亮,又看看他放在身边的那根木棍。
木棍上的剑痕触目惊心,几乎将棍身斩断。裂纹处,木纹扭曲,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徐梦洁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这棍法……路数很奇怪。”
齐晓亮抬头。
“我见过很多武学,中原的、西域的、南疆的。”徐梦洁缓缓说,“但你的棍法不一样。它不追求招式华丽,也不追求内力雄浑,而是……专攻破绽。”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就像专门为了破解正统剑法、掌法而生。每一招都打在旧有武学体系的薄弱处,每一式都针对名门大派的习惯动作。”
齐晓亮心中一震,但脸上不动声色:“你看错了,这只是些野路子。”
“野路子?”徐梦洁摇头,“野路子不会有这么系统的破招思路。你今天对付天剑门弟子时,第一招敲剑脊,破的是‘流云剑法’起手式的重心偏移;第二招扫手腕,针对的是他们握剑的固定姿势;第三招点穴,更是抓住了他们回防时的空当。”
她看着齐晓亮,浅褐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深邃:“这不是巧合。你这套棍法,根本就是一套完整的‘破法’。”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溪流的潺潺声。
小莲看看哥哥,又看看徐姐姐,乖巧地不说话。
良久,徐梦洁轻声说:“我好像在家传古籍里见过类似的描述。”
齐晓亮猛地看向她:“什么古籍?”
“楼兰王宫的藏书。”徐梦洁说,“其中有一卷残破的羊皮卷,记载着前朝‘隐龙卫’的事迹。上面说,隐龙卫有一套特殊的武学体系,不重招式华丽,专攻破绽,用于监察江湖、制衡世家。”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那卷羊皮卷上,画了几幅简图。其中一幅,就是一个持棍的人影,棍法走势……和你今天用的,有七分相似。”
火光摇曳,山洞里的影子跟着晃动。
齐晓亮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隐龙卫。
又是隐龙卫。
系统、打狗棍、隐龙令……现在,连徐梦洁的家传古籍里都有隐龙卫的记载。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联系?
徐梦洁看着他骤变的脸色,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我也有秘密。”她背对着齐晓亮,声音飘忽,“天剑门追杀我,不是因为我盗了什么‘寒玉剑心’——那东西根本不存在。他们想要的,是我身上的一件家传信物。”
齐晓亮问:“什么信物?”
徐梦洁沉默了很久。
久到齐晓亮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缓缓转身。
火光映照下,她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悲伤、愤怒、决绝,还有深深的疲惫。
“一块镜子碎片。”她说,“楼兰国最后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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