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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晓亮在沉睡中隐约听到犬吠声，那声音从遥远变得清晰，夹杂着人的呼喝和脚步声。他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洪七已经站起身，半截竹杖横在身前，正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外面。火光映照下，老乞丐的背影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们到了。”洪七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回头，“小子，还能动吗？抄家伙。”

齐晓亮想撑起身子，胸口伤处传来一阵钝痛，但比昨晚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已经好了太多。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口——衣襟被血浸透的部分已经干涸发硬，但红肿消退了不少，皮肤温度也恢复了正常。高烧退了。

“七公，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别说话。”洪七打断他，眼睛依然盯着门外，“听动静，至少十个人，带着三条狗。距离这里还有一里地，但狗鼻子灵，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

小莲蜷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脸色苍白。她一夜没睡，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七公，我们怎么办？”齐晓亮咬牙坐起来，伸手去摸靠在墙边的木棍。棍身入手温热，那股清凉的气流似乎还在缓缓流动，滋养着他虚弱的身体。

洪七回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小子……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

“是这棍子。”齐晓亮握紧木棍，感受着那股奇异的能量，“它好像在帮我疗伤。”

洪七的目光落在木棍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破屋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越来越近的犬吠。终于，老乞丐叹了口气：“天快亮了。等天亮，狗更容易追踪气味。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

“往哪走？”齐晓亮问。

洪七走到破屋另一侧的墙边，用竹杖捅开一个被杂草堵住的破洞。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后面是乱葬岗，再往西是黑水沼泽。狗不敢进沼泽，但人也不敢——那地方毒瘴弥漫，进去九死一生。”

“还有别的路吗？”

“往东是回城的方向，柳随风的人肯定把路封死了。往北是官道，但沿途都是柳叶庄的眼线。”洪七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我们只能往西，进沼泽。”

齐晓亮的心沉了下去。

黑水沼泽在江南府是出了名的死地。传说那里终年笼罩着灰白色的毒瘴，沼泽里藏着吃人的泥怪，还有各种毒虫毒草。每年都有不信邪的猎户或采药人进去，能活着出来的十不存一。

“小莲怎么办？”他看向妹妹。

小莲抬起头，用力擦了擦眼睛：“哥，我不怕。你去哪，我就去哪。”

洪七走到小莲身边，蹲下身，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丫头，待会跟紧你哥。不管发生什么，别回头，别停下。”

小莲用力点头。

“收拾东西，马上走。”洪七站起身，开始检查自己的竹杖。那半截竹杖的断口被他用布条缠紧，握在手里像一柄短枪。

齐晓亮撑着木棍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但已经能站稳。他走到墙边，把昨晚剩下的半块干饼塞进怀里，又检查了一下伤口——绷带没有渗血，疼痛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七公，你的伤……”他看向洪七的左肩。老乞丐肩上的伤口只是简单包扎，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死不了。”洪七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老子当年在战场上，肠子流出来都能塞回去继续打。这点小伤，算个屁。”

屋外的犬吠声更近了。

洪七脸色一肃：“走！”

三人从破屋后墙的破洞钻出去。外面是齐腰深的荒草，草叶上凝结着冰冷的露水，打湿了裤腿。天色还是深沉的墨蓝，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但大部分天空依然被黑暗笼罩。

洪七走在最前面，竹杖拨开草丛，脚步又快又轻。齐晓亮拉着小莲跟在后面，每走一步胸口都传来隐隐作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荒村在身后渐渐远去。

他们穿过一片枯树林，树干扭曲如鬼爪，枝桠在晨风中发出呜呜的怪响。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开始出现零星的水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像是烂泥和死鱼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快到沼泽边缘了。”洪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荒村方向亮起了火光。几条火把的光点在黑暗中移动，隐约能听到人的呼喊声。

“他们进村了。”洪七说，“快走。”

三人加快脚步。

脚下的土地彻底变成了烂泥，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半只脚。齐晓亮感觉伤口又开始疼痛，呼吸也变得急促。小莲紧紧抓着他的手，小手冰凉。

“哥，你还好吗？”她小声问。

“没事。”齐晓亮挤出一个笑容，“再坚持一会儿。”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雾气。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活物一样蠕动着。空气中那股腐臭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甜腻的、让人头晕的气味。

“毒瘴。”洪七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撕成三块，又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用水浸湿，捂住口鼻。能挡一会儿是一会儿。”

齐晓亮接过布条，按洪七说的浸湿后捂住口鼻。湿布的味道很难闻，但确实让那股甜腻的气味淡了一些。

“进瘴气之后，跟紧我。”洪七的声音透过布条传来，有些模糊，“这里的路我二十年前走过一次，但沼泽地形会变，我也不确定还能不能找到那条路。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信。沼泽里的毒瘴会让人产生幻觉。”

齐晓亮点头。

三人踏进灰白色的雾气。

视线瞬间变得模糊。能见度不足三丈，四周都是涌动的白雾，分不清方向。脚下的烂泥更深了，有时候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到膝盖。齐晓亮不得不把木棍当拐杖，每走一步都要先探探前面的路。

雾气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有时是女人的哭泣，有时是孩子的笑声，有时又是刀剑碰撞的厮杀声。那些声音忽远忽近，飘忽不定，听得人头皮发麻。

“别听。”洪七在前面低喝，“都是假的。”

齐晓亮用力摇头，努力保持清醒。他感觉到怀里的木棍又开始发热，那股清凉的气流缓缓流入身体，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小莲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哥……”她声音发抖，“我好像……看到娘了……”

齐晓亮心头一紧，扭头看去。雾气中，隐约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娘亲生前常穿的那件蓝布衫，正朝他们招手。

“别看！”他厉声喝道，用力拉了小莲一把，“那是幻觉！”

小莲浑身一颤，闭上眼睛。

三人继续在雾气中艰难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但雾气没有散去，反而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浓重。齐晓亮感觉体力快要耗尽，胸口伤处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割。

“七公……还要走多久？”他喘着气问。

洪七没有回答。

齐晓亮抬头看去，发现老乞丐停在了前面不远处，正盯着地面。他拉着小莲走过去，看到洪七面前的地上，躺着一具白骨。

白骨已经半陷进泥里，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但从样式看，应该是二十年前的款式。白骨旁边散落着一些锈蚀的兵器碎片，还有一块半埋在泥里的铜牌。

洪七蹲下身，用竹杖拨开泥浆，捡起那块铜牌。

铜牌上刻着复杂的纹路，中间是一个龙形的图案。

齐晓亮看到那个图案，心脏猛地一跳。

那图案……和系统界面边缘的纹路，有几分相似。

洪七盯着铜牌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最后，他把铜牌塞进怀里，站起身：“继续走。”

“七公，那是……”齐晓亮想问。

“别问。”洪七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他们绕过那具白骨，继续向前。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突然变淡了。一片相对干燥的高地出现在视野中，高地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下还有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

“到了。”洪七说，“这里毒瘴比较淡，可以休息一会儿。”

三人爬上高地，瘫坐在大石头上。齐晓亮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伤口火辣辣地疼。小莲靠在他身边，小脸惨白，嘴唇干裂。

洪七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干粮，分成三份。饼已经硬得像石头，但三人还是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吃完东西，齐晓亮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他看向洪七，发现老乞丐正盯着沼泽深处，眼神空洞，像是在回忆什么。

“七公。”他轻声问，“您以前……来过这里？”

洪七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三十年前，我还是个毛头小子，跟着一支队伍进过这片沼泽。那支队伍……二十三个人，最后活着出去的，只有三个。”

“你们来干什么？”

“找东西。”洪七说，“找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找到了吗？”

洪七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齐晓亮怀里的木棍：“小子，你那根棍子，是从哪来的？”

齐晓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前朝忠烈祠，一个暗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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