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壁上长满了苔藓，湿滑难攀。壁龛里放着一些破碗瓦罐，还有几根蜡烛。蜡烛已经烧了一半，蜡油凝固在碗底，像一摊白色的眼泪。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蜡烛上。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洪老。”齐晓亮开口说道，“城里的乞丐，你认识多少？”

洪七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像你这样的老乞丐，在江南府有多少？他们平时都在哪里活动？怎么讨生活？”

洪七皱起眉头，不明白齐晓亮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回答道：“江南府的乞丐多了去了，少说也有几百号人。分散在城里各处，城南、城北、码头、集市，哪里人多就去哪里讨。有的单独行动，有的三五成群。怎么，你想混进乞丐堆里出城？”

齐晓亮摇摇头：“不全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是想，既然柳家的人要搜捕我，他们肯定会重点搜查客栈、民宅、车马行这些地方。但有些地方，他们可能不会查得那么仔细。”

“比如？”

“比如……运垃圾的车，运夜香的车，运泔水的车。”齐晓亮缓缓说道，“这些车每天都要出城，守城的士兵一般不会仔细检查，因为太脏太臭。而且赶车的人，大多是城里的穷苦人，或者……乞丐。”

洪七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说，咱们混在运夜香的车里出城？”

齐晓亮点点头：“夜香车每天清晨出城，把城里的粪便运到城外的农田做肥料。车很大，有盖子，里面味道冲，守城的士兵根本不愿意靠近检查。我们藏在里面，应该能混出去。”

洪七摸着下巴，思考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办法倒是可行。”他最终说道，“但有几个问题。第一，夜香车是固定的车夫在赶，咱们怎么混上去？第二，就算混上去了，藏在粪桶里，那味道……你受得了，小莲受得了吗？第三，出城之后呢？咱们身无分文，能去哪儿？”

齐晓亮沉默。

这些问题，他也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留在城里只有死路一条，必须冒险一试。

“车夫的问题，可以想办法解决。”齐晓亮说道，“给钱，或者威胁，总有一种办法能让他闭嘴。味道……忍一忍就过去了。至于出城之后……”

他看向妹妹。

小莲也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哥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说道。

齐晓亮心里一暖。他摸了摸妹妹的头，转向洪七：“洪老，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

洪七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和无奈。

“老头子我在这江南府待了十几年，早就待腻了。”他说道，“跟你们走，也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过……”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夜香车的事，我来安排。我在城南认识一个赶夜香车的老头，姓王，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给他点钱，他应该会帮忙。”

“钱？”齐晓亮苦笑，“我们哪有钱？”

洪七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些铜钱。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但够用了。”洪七说道，“给老王头一点，剩下的留着路上用。”

齐晓亮看着那些钱，心里五味杂陈。这些钱，对洪七来说，可能是全部的家当。但他却愿意拿出来，帮他们逃命。

“洪老，我……”齐晓亮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洪七摆摆手：“别废话了。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救三条命，值了。”

他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今天白天，咱们就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等天黑之后，我去找老王头谈。如果谈妥了，明天清晨，咱们就坐他的车出城。”

齐晓亮点点头。

计划就这么定下来了。

虽然前途未卜，虽然危险重重，但至少有了方向。

井底又安静下来。

小莲靠在齐晓亮身边，渐渐睡着了。她太累了，一夜的惊恐等待，耗尽了她的精力。齐晓亮轻轻搂着妹妹，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洪七靠在井壁上，闭目养神。

齐晓亮也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的大脑还在运转，思考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思考着可能出现的意外，思考着出城之后的去向。

北边？西边？南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活下去。

为了妹妹，也为了自己。

井口透下来的光线渐渐西斜，从明亮变得昏黄。井底的温度又降低了一些，寒气从泥土里渗出来，钻进骨头里。

齐晓亮紧了紧衣服，把妹妹搂得更紧些。

黄昏时分，洪七醒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走到井壁边，抓住藤蔓。

“我去了。”他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回来……”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齐晓亮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天亮之前洪七没回来，那多半是出事了。他们必须自己想办法。

“小心。”齐晓亮说道。

洪七点点头，顺着藤蔓爬了上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井口，井底又只剩下齐晓亮和妹妹两个人。

小莲还在睡，呼吸平稳。

齐晓亮看着妹妹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愧疚，心疼，还有强烈的保护欲。

他发誓，一定要带妹妹离开这里，一定要让她过上安稳的生活。

一定。

夜色渐深。

井底彻底陷入黑暗。

齐晓亮摸黑从壁龛里拿出一根蜡烛，用火石点燃。昏黄的烛光在井底摇曳，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光影在井壁上跳动，像鬼魅的舞蹈。

他坐在干草上，守着妹妹，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等待着洪七的归来。

等待，总是漫长的。

每一刻都像一年。

齐晓亮竖起耳朵，仔细倾听井外的动静。风声，虫鸣声，远处隐约的狗吠声……但没有脚步声，没有洪七的声音。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蜡烛烧掉了一半。

井口透下来的天光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星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漆黑的夜空中闪烁。

齐晓亮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洪七还没回来。

难道出事了？

难道老王头不肯帮忙，反而告发了洪七？

难道柳家的人已经找到了这里？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翻腾，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冷静。

不能慌。

慌了就全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等等。

也许洪七只是谈得久了一些。

也许……

就在这时，井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齐晓亮立刻抬起头，握紧了身边的钢刀——那是他从追兵手里夺来的，一直带在身边。

声音越来越近。

是藤蔓被拉动的声音。

有人下来了！

齐晓亮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井口。

一个身影顺着藤蔓滑下来，落地。

是洪七！

齐晓亮松了口气，放下钢刀。

洪七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很疲惫，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轻松。

“谈妥了。”他说道，“老王头答应了。明天清晨，他的车会经过城隍庙后街，我们在那里上车。他负责把我们藏在粪桶里，运出城。”

“多少钱？”齐晓亮问。

“二两银子。”洪七说道，“我给了他一半，剩下的一半出城后再给。”

齐晓亮点点头。二两银子，对普通人来说不算多，但对一个乞丐来说，是一笔巨款。洪七为了他们，真的掏空了家底。

“谢谢。”他低声说道。

洪七摆摆手，在干草上坐下。

“别说这些了。早点休息，明天天不亮就得出发。”

齐晓亮吹灭蜡烛。

井底重新陷入黑暗。

三个人躺在干草上，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睡着。

明天，将是决定命运的一天。

成功，则海阔天空。

失败，则万劫不复。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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