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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晓亮在火堆旁沉沉睡去,胸口的疼痛在药效下逐渐麻木。洪七坐在洞口,耳朵贴着土壁,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远处隐约传来犬吠声,还有马蹄踏过石板路的清脆声响——追兵还在搜索,而且动用了猎犬和马匹。洪七眉头紧锁,从怀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饼子,掰了一半,慢慢咀嚼。他看向沉睡中的齐晓亮,又看向洞穴外渐亮的天色。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也最是危险。等天一亮,他们就必须离开这里,前往城隍庙。而这一路,不知还有多少埋伏等着。
天蒙蒙亮时,齐晓亮醒了。
他是被胸口的刺痛惊醒的。睁开眼睛,洞穴里光线昏暗,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洪七靠在洞口,闭着眼睛,但齐晓亮知道这老乞丐根本没睡——他的耳朵微微动着,像警觉的野兔。
“醒了?”洪七睁开眼睛,声音沙哑。
齐晓亮挣扎着坐起来。身体依然虚弱,但比昨夜好了许多。胸口的伤口被布条紧紧包扎着,虽然还疼,但至少不再流血。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能走吗?”洪七问。
齐晓亮点点头:“能。”
洪七站起身,走到洞穴深处,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两件破旧的麻布衣服,扔给齐晓亮一件:“换上。你身上那件全是血,太显眼。”
齐晓亮接过衣服。布料粗糙,散发着霉味和汗臭,但至少干净——相对干净。他脱下身上那件被血浸透、已经硬邦邦的破衣,换上麻布衣。衣服太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套了个麻袋。
洪七自己也换了一件,然后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破布包,里面装着几个干硬的饼子和一个水囊。
“吃点东西,喝点水。”洪七递过来,“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吃。”
齐晓亮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饼子又干又硬,像石头一样,他费力地咀嚼着,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咽下去。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的胃一阵收缩。
吃完东西,洪七走到洞口,掀开遮挡的藤蔓,向外张望。
天色已经大亮,但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河滩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中,看不真切。河面上飘着薄雾,像一层轻纱。偶尔有鸟叫声从芦苇丛中传来,清脆而空灵。
“走。”洪七低声说道。
两人钻出洞穴。
清晨的空气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湿气,吸入肺里,凉丝丝的。齐晓亮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疼痛让他皱了皱眉。他跟在洪七身后,沿着河滩边缘的芦苇丛,向着城隍庙方向潜行。
洪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时而停下,侧耳倾听;时而伏低身体,透过芦苇的缝隙观察前方。齐晓亮学着他的样子,也放轻脚步,压低身形。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人声。
洪七立刻蹲下,齐晓亮也跟着蹲下。两人藏在茂密的芦苇丛中,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河滩上,三个穿着柳叶庄服饰的汉子正在搜索。他们手里拿着刀,腰间挂着绳索,一边走一边用刀拨开芦苇,仔细查看地面。其中一个汉子手里还牵着一条黑狗,那狗鼻子贴着地面,不停地嗅着。
“妈的,找了一夜,连个鬼影都没找到。”一个汉子抱怨道。
“少废话,少庄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一个汉子说道,“那小子受了重伤,跑不远,肯定就在这一带。”
“可是这河滩这么大,怎么找?”
“继续找。少庄主已经加派人手了,今天要是再找不到,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三人说着,渐渐走远。
洪七等他们走远了,才站起身,继续前进。
齐晓亮跟在后面,心跳得厉害。刚才那三人离他们不过十几步远,如果不是芦苇丛茂密,如果不是晨雾遮挡,恐怕早就被发现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一片废弃的房屋。那是城南的贫民区,房屋低矮破败,很多已经倒塌,只剩下断壁残垣。洪七带着齐晓亮绕开这片区域,从一条狭窄的巷道穿过去。
巷道里堆满了垃圾,散发着腐臭的气味。苍蝇嗡嗡地飞着,落在腐烂的菜叶和死老鼠上。齐晓亮屏住呼吸,快步穿过。
走出巷道,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破败的庙宇出现在眼前。
那是城隍庙,江南府最古老的庙宇之一,曾经香火鼎盛,如今却已荒废多年。庙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朽烂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上面“城隍庙”三个字已经模糊不清。庙前的石阶长满了青苔,缝隙里钻出杂草。两尊石狮子倒在地上,一只断了头,一只缺了腿。
洪七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庙后。
庙后是一片荒废的后院,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枯黄的草叶在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子里散落着破碎的瓦罐、朽烂的木料,还有几座倒塌的香炉。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
洪七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一口枯井。
井口被枯藤半掩着,藤蔓纠缠在一起,像一张破旧的网。井沿是用青石砌成的,石缝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洪七蹲下身,拨开枯藤,向井里望去。
齐晓亮也蹲下来,心脏怦怦直跳。
“洪老?”他压低声音喊道,声音在井口回荡,显得空洞而遥远。
没有回应。
齐晓亮的心一沉。
“小莲?”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抖。
依然寂静。
难道出事了?难道柳家的人已经找到了这里?难道妹妹……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井下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哥……哥哥?”
是妹妹的声音!
齐晓亮心中一喜,几乎要叫出声来。他强忍住激动,又喊了一声:“小莲!是我!”
“哥哥!”井下的声音清晰了些,带着哭腔,“哥哥你来了!”
齐晓亮眼眶一热。他抓住井沿垂下的藤蔓,试了试结实程度。藤蔓很粗,表皮粗糙,但还算牢固。他深吸一口气,对洪七说:“我下去。”
洪七点点头:“小心点。”
齐晓亮抓住藤蔓,脚踩在井壁上,慢慢向下滑去。
井壁湿滑,长满了苔藓,脚踩上去很容易打滑。他只能紧紧抓住藤蔓,一点一点向下挪动。井很深,越往下光线越暗,温度也越低。潮湿的寒气从井底涌上来,钻进他的衣服里,让他打了个寒颤。
向下滑了约莫两丈,脚终于触到了实地。
井底比想象中宽敞,直径约莫一丈,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还算平整。井壁上有几个凹进去的壁龛,里面放着一些破碗、瓦罐,还有几根烧了一半的蜡烛。井底中央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躺着一个人——是小莲。
小莲身上盖着一件破麻袋,蜷缩在干草上,似乎睡着了。她的脸很苍白,嘴唇干裂,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齐晓亮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妹妹的额头。
额头很凉。
“小莲。”他低声唤道。
小莲睁开眼睛,眼神迷茫,好一会儿才聚焦。当她看清眼前的人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哥哥!”她扑进齐晓亮怀里,紧紧抱住他,“哥哥你终于来了!我好怕……我好怕你不来了……”
齐晓亮抱住妹妹,感受着她瘦小的身体在怀里颤抖。他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哥哥来了,没事了。”他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安慰妹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小莲哭了很久,才渐渐平静下来。她松开齐晓亮,擦了擦眼泪,这才注意到哥哥胸前的绷带。
“哥哥你受伤了?”她惊慌地问道。
“没事,一点小伤。”齐晓亮勉强笑了笑,“你呢?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欺负你?”
小莲摇摇头:“洪爷爷把我藏在这里,没人找到。就是……就是这里好黑,好冷,我一个人害怕……”
齐晓亮心里一酸。他环顾四周,井底确实阴冷潮湿,光线昏暗,只有从井口透下来的一点天光。一个十岁的小女孩,独自在这里待了一夜,该有多害怕?
“对不起,哥哥来晚了。”他低声说道。
“不晚。”小莲摇摇头,抓住齐晓亮的手,“哥哥来了就好。”
这时,井壁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齐晓亮抬头看去,洪七正顺着藤蔓滑下来。老乞丐动作很灵活,像只猴子,几下就滑到了井底。
洪七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齐晓亮,松了口气,又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命真大。”洪七说道,“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活着走到这里。”
齐晓亮苦笑:“差点就死了。”
洪七在干草上坐下,从怀里摸出烟袋,却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他看了看齐晓亮胸前的绷带,又看了看小莲,叹了口气。
“周老头那边怎么样了?”他问道。
齐晓亮简要说了周府的情况——柳随风强攻,周怀安父子拼死抵抗,自己突围时中箭重伤,一路逃到桥洞,却发现妹妹已经转移。
“周怀安把账本交给了六扇门的周捕头,说是要上呈朝廷。”齐晓亮最后说道,“柳随风应该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动手了。”
洪七听完,沉默良久。
他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烟,缓缓吐出“烟圈”,眼神深邃。
“周老头是个硬骨头。”洪七最终说道,“但柳家势大,又在江南武林同盟里根深蒂固,光凭一本账本,一时半会扳不倒他们。柳随风现在不敢明着动手,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会少。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齐晓亮:“你现在杀了柳叶庄的人,柳随风更不会放过你。他会动用一切手段,把你找出来,碎尸万段。”
齐晓亮握紧拳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洪七点点头,“所以咱们得走,离开江南府。这里不能再待了。”
“走?”小莲抬起头,眼神茫然,“我们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只要离开这里。”洪七说道,“去北边,去西边,去一个柳家手伸不到的地方。”
齐晓亮沉默。
离开江南府,意味着放弃一切——放弃这座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放弃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巷子,放弃可能存在的复仇机会。但他知道,洪七说得对。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柳随风不会放过他,江南武林同盟也不会放过他。他必须走,为了妹妹,也为了自己。
“好。”齐晓亮最终说道,“我们走。”
洪七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表情,但很快又变得凝重。
“不过……”他指了指头顶,“上面现在恐怕全是柳家的眼线和同盟的狗腿子。城门肯定加强了盘查,想出城,难。”
齐晓亮也抬头看向井口。
那一方小小的天空,此刻显得那么遥远,那么难以触及。
井口透下来的光线渐渐明亮,晨雾应该散了,天已经大亮。井底却依然昏暗阴冷,像一座天然的牢笼。
“总会有办法的。”齐晓亮低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洪七和妹妹说。
洪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莲靠在齐晓亮身边,紧紧抓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
井底安静下来。
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齐晓亮闭上眼睛,感受着妹妹手心的温度,感受着胸口的疼痛,感受着井底潮湿的寒气。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出城的办法。
城门肯定加强了盘查,柳随风一定会下令严查所有出城的人,尤其是受伤的年轻男子。他们三个人,一个重伤的少年,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一个老乞丐,这样的组合太显眼了,根本不可能蒙混过关。
走水路?城南有码头,可以坐船离开。但码头肯定也有柳家的人把守,而且坐船需要钱,他们身无分文。
翻城墙?江南府的城墙高两丈,墙头有巡逻的士兵,墙外还有护城河。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翻过去,更别说带着妹妹和洪七。
还有什么办法?
齐晓亮睁开眼睛,看向井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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