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已是胡搅蛮缠。但配合她那张粉雕玉琢、却写满骄纵的小脸，以及身后两名侍女欲言又止、不敢劝阻的神情，却显得“理直气壮”。
夜星辰沉默了一下。展示基础剑式？倒无不可，但被一个四岁小丫头如此“检验”，心中难免泛起一丝荒谬。然而，拒绝显然会引来更多麻烦。这位小公主此刻正是无理取闹的时候，顺毛捋或许才是上策。
“小姐有命，弟子自当遵从。”夜星辰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石匣边，取出那柄沉甸甸的铁剑。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眼神微凝，脑海中掠过尘心教导的每一个要点，然后，手腕一抖，一式最标准的“直刺”，缓缓向前递出。
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手臂、腰身、腿足，浑然一体。铁剑刺出，无声无息，却隐隐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剑尖所指，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宁荣荣本来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小脸上满是不以为然。但当初式“直刺”真正展现在她眼前时，她琉璃般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愣怔。她是见过宗门内门弟子练剑的，甚至见过剑爷爷随手演练。那些剑法或迅疾如电，或剑气纵横，令人目眩神迷。可眼前这个男孩的剑，却截然不同。没有光华，没有呼啸，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稳”与“准”，以及一种……让她小小的心脏莫名跳快了一拍的、专注而沉静的感觉。
她看不懂其中蕴含的“魂”与“意”，但孩童的本能，让她觉得这一剑……似乎“很厉害”？至少，和那些内门弟子花哨的剑法不一样。
夜星辰没有停顿，收剑，横移，一式“横削”如清风拂柳，轨迹圆融。
接着是“竖劈”，力沉势稳，带着一股决绝之意。
最后是“斜撩”，自下而上，轨迹刁钻，透着“逆”与“变”的雏形。
四式基础，循环两次，共计八剑。每一剑都如同用尺子量过般标准，每一剑都凝聚着他半月苦修的汗水与领悟，更带着一丝因蓝染记忆融合而带来的、对“精准”与“掌控”的极致追求。
收剑，立定。夜星辰气息微促，但持剑的手稳如磐石。他看向宁荣荣，目光平静：“弟子愚钝，只会这几式基础，让小姐见笑了。”
宁荣荣张着小嘴，一时间忘了说话。她本以为会看到笨拙或可笑的剑法，没想到却是这样一番景象。她虽然骄纵，但并不愚笨，相反极为聪慧。她隐隐感觉到，这个新师兄练的剑，似乎和剑爷爷教的那些高深剑法，有些“像”，但又不太一样。是一种更根本、更……枯燥的东西。可就是这种枯燥，却让她觉得莫名有点……佩服？
不，不对！自己是来挑刺的！怎么能佩服他！
宁荣荣猛地甩了甩小脑袋，将那一丝奇怪的感觉抛开，努力板起小脸，想要找出点毛病来。可看了半天，那几式剑法实在挑不出什么明显的错处。她憋了半天，才哼了一声，硬邦邦地说道：“马马虎虎吧！就知道练这些傻乎乎的动作，一点意思都没有！剑爷爷的剑法才好看呢！能飞起来！你能吗？”
夜星辰心中失笑，脸上却露出“惭愧”之色：“弟子修为浅薄，远不能及剑斗罗万一。让小姐失望了。”
见他始终这副不温不火、恭敬顺从的样子，宁荣荣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挥舞着爪子却挠不到人的小猫，越发气闷。她眼珠又转了转，忽然看到夜星辰空空如也的左手，想起侍女刚才低声提到的“双生武魂”。
“喂，你不是双生武魂吗？”宁荣荣凑近两步，仰着小脸，好奇又带着命令的语气，“你的武魂呢？亮出来给我看看！我要看那个会发光的镜子！”
她记得侍女提到“镜花水月”时，形容其美丽虚幻如镜中花水中月，这勾起了她极大的兴趣。至于另一个“崩玉”，侍女语焉不详，她也没太记住。
夜星辰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展示武魂？在非战斗、非修炼、非必要的情况下，向一个骄纵的小女孩展示自己最大的秘密和底牌之一？这绝非明智之举。尤其是“镜花水月”涉及精神幻术，其形态与能力都颇为特殊，他并不想在此时此地，在宁荣荣面前轻易显露。
“小姐，武魂乃魂师根本，非修炼或必要时，不宜轻易示人。”夜星辰语气依旧平和，但带上一丝委婉的拒绝，“此乃宗门训诫，亦是师尊教导。还请小姐见谅。”
“你！”宁荣荣没想到他竟然会拒绝，小脸顿时涨红了。从小到大，在七宝琉璃宗，她想要看什么，谁敢说个“不”字？就算是那些长老，在她面前也是和颜悦色，有求必应。这个新来的师兄，竟然敢驳她的面子！
“我就要看！我偏要看！”宁荣荣跺了跺脚，声音带着哭腔和怒意，“你不给我看，我就去告诉爹爹，说你欺负我！说你对我不好！让爹爹罚你！”
她说着，眼圈还真有点红了，似乎委屈得不行。身后两名侍女慌了神，连忙上前安抚：“小姐，别生气，夜少爷他……”
“你们都走开！”宁荣荣推开侍女，瞪着夜星辰，琉璃般的大眼睛里水光盈盈，却又燃烧着怒火，“你到底给不给我看？”
夜星辰心中叹了口气。果然是小魔女，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胡搅蛮缠，以势压人。他若坚持不给，以宁荣荣受宠的程度，跑到宁风致那里哭诉一番，自己难免会有些麻烦，至少会落个“不敬少主”、“难以相处”的印象，这对他目前需要稳定环境的计划不利。
但若轻易展示，又违背了自己的原则，且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关注（比如被暗处的护卫或可能的神念观察）。他需要一个两全的、且符合他当前“人设”的办法。
电光火石间，夜星辰有了主意。他脸上露出更加明显的“为难”和“不安”，左手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又松开，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恳求”：“小姐，并非弟子不愿。只是……弟子那武魂，有些……特别。觉醒时便难以控制，剑斗罗与师尊都严令，在弟子魂力达十级、获取第一魂环前，不得轻易在外人面前引动，以免……伤了自身，或惊扰他人。”他将“镜花水月”的难以控制稍稍夸大，并将尘心和宁风致搬了出来做挡箭牌，同时暗示了“可能伤人或惊扰”的风险。
宁荣荣听了，怒气稍歇，但好奇心更盛了：“特别？怎么特别了？会伤人？我才不怕呢！有剑爷爷和骨头爷爷在，谁能伤我？”她倒是会抓重点，但语气已不似刚才那般蛮横，更多是孩童对“特别”事物的探究欲。
“弟子不敢。”夜星辰连忙道，“只是师尊严命，弟子不敢违逆。不若……待弟子魂力达到十级，能稍加控制后，再寻机会，请师尊或剑斗罗在场时，展示给小姐看，可好？”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未来的承诺，将皮球踢给了宁风致和尘心，也为自己争取了时间。
宁荣荣小嘴噘得老高，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但她听夜星辰搬出了父亲和剑爷爷的命令，也知道硬逼可能没用，反而显得自己不懂事。她眼珠转了转，忽然道：“那好吧！不过你要记住你说的话！等你十级了，一定要第一个给我看！不然……不然我就让爹爹不给你魂环！”
这威胁稚气十足，夜星辰心中莞尔，面上却郑重应道：“是，弟子记下了。”
宁荣荣这才勉强满意，又上下打量了夜星辰几眼，哼道：“那你继续练你的傻剑吧！我要去找骨头爷爷了！听说他昨天又找到一块会发光的石头！”说完，不再看夜星辰，转身，带着两名侍女，风风火火地沿着来路走了，鹅黄色的裙摆在小径上跳跃，如同一只翩跹的蝴蝶，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夜星辰站在原地，目送那抹鹅黄色消失，这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初次见面，小魔女的“傲慢”与“难缠”，果然名不虚传。不过，应对还算顺利，没有发生直接冲突，也暂时打消了她立刻要看武魂的念头。
只是，经此一事，自己算是正式进入了这位小公主的视野。未来在宗门内，与这位小祖宗打交道的机会，恐怕不会少。需得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他摇了摇头，将铁剑放回石匣，整理了一下微湿的衣袍，转身朝着澄心苑方向走去。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点点光斑，落在他沉静而略显单薄的背影上。
前方，是宗门核心弟子优渥而复杂的修炼生活。
身后，洗剑池水光潋滟，倒映着竹林与天空，也仿佛倒映着刚刚离去的那抹骄纵鲜活的鹅黄身影。
命运的丝线，于此悄然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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