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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日晚上,整个香港都在等。
等一个时代的结束,等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旺角街头比过年还热闹。有人举着旗子,有人抱着收音机,有人站在街边盯着电视转播。茶餐厅的老板把电视搬到门口,一群人围着看,时不时发出一阵欢呼或叹息。
陈小弟站在麻雀馆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手里攥着那只搪瓷杯——灰衣人给他的那只,“水塘街电报局”几个红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下午的时候,灰衣人来过。
“今晚我要出去一趟。”
陈小弟没问去哪。
灰衣人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拍拍他肩膀。
“明早回来。”
然后他走了。
陈小弟以为,明早真的能见到他。
晚上八点,贵叔突然倒下了。
不是慢慢倒下,是直直地栽下去。阿强冲进账房的时候,贵叔已经躺在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
白车来了,把人抬走。陈小弟跟着上车,一路攥着贵叔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急救室外的灯亮了很久。
陈小弟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阿强在旁边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
护士进进出出,没人跟他们说话。
凌晨两点,医生出来了。
“家属?”
陈小弟站起来。
医生看着他,皱了皱眉。
“你是……”
“他孙子。”
医生愣了一下,没再问。
“病人心脏问题,很严重。要住ICU。你们……做好准备。”
陈小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阿强走过来。
“小弟……”
陈小弟没说话。
他转身,走出医院。
街上很吵。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旗子,到处都是欢呼声。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放烟花。
陈小弟穿过人群,往回走。
走到麻雀馆门口,他停下来。
门关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
馆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霓虹灯透进来一点光。那些赌桌静静地摆着,像一群沉默的野兽。
他走到账房门口,推开门。
里面空荡荡的。
那把旧椅子还在,那张旧桌子还在,墙上那个挂钟还在走。
但贵叔不在。
他坐下来,坐在贵叔坐的位置上。
手放在桌上,摸到一样东西。
是一串钥匙。
麻雀馆的钥匙。
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贵叔的字迹:
“小弟:
如果我醒不来,馆子就是你的。
好好管。
别给我丢人。
贵叔”
陈小弟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钥匙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凌晨了。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
香港回归了。
陈小弟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空,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他看着那些烟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出账房,走出麻雀馆,往后巷走去。
铁皮屋的灯还亮着。
阿敏站在门口,见他回来,跑过来。
“贵叔呢?”
陈小弟摇摇头。
阿敏的脸色变了。
她没再问,只是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陈小弟跟着她走进屋里。
家豪已经睡了,小嘴微微张着,手里攥着那两只红色玩具车。
财叔坐在桌边,抽着烟,见他进来,点了点头。
“锅里有饭。”
陈小弟摇摇头。
他坐下来,把那串钥匙放在桌上。
财叔看着那串钥匙,沉默了一会儿。
“贵叔……”
“在医院。”陈小弟说,“可能醒不来。”
财叔没说话。
阿敏在旁边,眼眶红了。
陈小弟看着那串钥匙,忽然开口。
“财叔。”
“嗯?”
“如果贵叔不在了,我一个人,能不能撑住?”
财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十三岁就敢一个人去泰国,现在倒怕了?”
陈小弟没说话。
财叔站起来,拍拍他肩膀。
“你行的。”
他转身去厨房,盛了一碗萝卜牛杂,放在陈小弟面前。
“先吃饭。吃完再说。”
陈小弟看着那碗牛杂,热气往上冒。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很烫,但很香。
天亮了。
陈小弟去医院。
贵叔还在ICU,没醒。
他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那些仪器一闪一闪的,看着贵叔瘦削的脸。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麻雀馆。
路上,他想起灰衣人。
他说今晚回来。
天亮了,他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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