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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狗死后第十天,灰衣人回来了。
那天下午陈小弟正在麻雀馆对账,阿强跑进来,脸色有点怪。
“那个穿灰布衫的,在门口。”
陈小弟放下笔,走出去。
灰衣人站在街对面,还是那身长衫,还是那只搪瓷杯。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凹下去,像是很久没睡好。
看见陈小弟,他点了点头。
“天台。”
陈小弟跟上去。
天台上,风很大。灰衣人坐在那张破沙发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旁边。
“台北来的。”
陈小弟看着那封信,没动。
灰衣人点了一根烟。
“林淑仪托人带来的。你妈当年的日记,她复印了一份。”
陈小弟拿起信,拆开。
里面是几张纸,密密麻麻的字。他认出母亲的笔迹——跟小时候教他摩斯密码时写的一模一样。
他坐下来,开始看。
1979年3月12日
“今天第一天进电报局。台北下雨,淋湿了半条裙子。同事说我是新人里最小的,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其实怕,但不想让人看出来。”
1979年8月7日
“发报练熟了,一分钟能传三十组。组长说我有天赋。天赋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记性好,学过的东西忘不掉。”
1983年5月19日
“今天来了个新人,叫林伯尧。斯斯文文的,戴一副眼镜,话很少。但发报的时候,手很稳。”
1983年11月3日
“伯尧请我喝茶。他说他注意我很久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脸红了。他笑了一下,说‘你脸红的样子很好看’。”
1984年2月14日
“情人节。伯尧送我一枝玫瑰。他说他想跟我结婚。我说好。”
1985年1月7日
“婚礼很简单。没请多少人,伯尧那边就来了几个同事。淑仪做我的伴娘,她说我嫁了个好人。我也这么觉得。”
1985年12月20日
“我怀孕了。伯尧很开心,说要给孩子起个名字。我说还早,他说不早,要先想好。他想了好几天,最后说,叫小弟吧。不管是男是女,都叫小弟。”
1987年8月15日
“小弟出生了。六斤八两,哭声响亮。伯尧抱着他,手都在抖。我从没见过他那么紧张。”
1988年3月9日
“今天发现了伯尧的箱子。里面有一些文件,电报局的,但还有一些不是。我看不懂,但我认得那几个印章——是别的部门的。”
1988年4月2日
“我问伯尧,他没说。我再问,他还是没说。最后他看着我,说了一句:‘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1988年6月17日
“我知道了。伯尧是双面人。他给两边传消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我知道,这事一旦被发现,我们全家都完了。”
1988年8月30日
“伯尧走了。不是自己想走的,是被人送走的。那些人穿黑衣服,不让我问去哪。他临走前看着我,只说了一句话:‘照顾好小弟。’”
1988年9月15日
“我决定离开台北。淑仪问我为什么,我没说。她没再问,只是帮我买了两张船票。走之前她抱着我哭了一场,说‘你是个傻子’。”
1988年10月7日
“到香港了。比我想的热闹,也比我想的乱。我在旺角找了间板间房,很小,但够住。楼下是间麻雀馆,很吵,但小弟喜欢听那些声音。”
1988年11月2日
“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灰布长衫,搪瓷杯。是沈鹤年。他也在香港。他没看见我,我没叫他。有些事,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1990年3月4日
“小弟会认字了。他记性真好,教一遍就会。我怕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记性太好的人,容易记得太多,放不下。”
1992年7月19日
“我开始咳嗽,一直不好。去医院看,医生说没什么,吃点药就行。但我知道,不对。”
1994年12月3日
“病重了。小弟越来越懂事,每天帮我倒水,帮我捶背。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1995年1月8日
“我开始写信。给沈鹤年写,给淑仪写,给伯尧写——虽然不知道他在哪。我想让他们知道,小弟是沈鹤年的儿子。我想让沈鹤年知道,他有个儿子。”
1995年10月5日
“最后这封留给小弟。他不知道他爸是谁,等他知道的时候,我不在了。我只想告诉他:无论你是谁的儿子,你都是我儿子。”
陈小弟放下信纸,手有点抖。
风很大,把那些纸吹得哗哗响。他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放回信封里。
灰衣人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小弟开口。
“他为什么要做双面人?”
灰衣人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为了钱,可能是为了别的。那个年代,很多人身不由己。”
陈小弟沉默。
灰衣人又点了一根烟。
“林淑仪还带了一句话。”
陈小弟抬起头。
“她说,林伯尧在泰国清迈,被人看着,走不了。”
陈小弟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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