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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蕩著怒吼與悲鳴,【費雅貝魯根】所設的防衛線南方約五百公尺處。
「再撐一下,快點!盡可能多收留一人進入費雅貝魯根!」
全身淋漓鮮血與汗水的虎人族男人——第二警備隊隊長基魯大聲喊道。
在他視線前方,有群在警備隊保護下、拼命奔向【費雅貝魯根】的亞人們,是南方村落的幸存者。虎口余生的警備隊生還者,前來告知南方村落危急,基魯等人獲報後立刻趕來救援。
「隊長!已經撐不下去了!這樣逃不到防衛線!」
言下之意就是,帶著非戰鬥員的避難人民逃不掉。
基魯一聽緊緊咬牙。
「這不是做不做得到的問題!只能這麽做!我們就是爲此而存在!」
「可是,避難民衆幾乎都是兔人族——」
「不准再說下去!」
幸存者多數是最擅長逃走與躲藏的兔人族,不擅于鬥爭的他們,不分男女老幼,每個人都驚恐畏懼,拼命地逃走。
亞人輕視最弱種族的價值觀根深蒂固。就算部下認爲不該爲了拯救兔人族,讓身爲寶貴戰力的警備隊送死,基魯也不能苛責部下的想法。
即便基魯自己對兔人族並沒有偏見。
「再說一次,我們要死守無力戰鬥的同胞,這是我們的職責。至少在成爲費雅貝魯根的戰士那一日,我是這麽發誓的,難道你不是嗎?」
「!……我也一樣。」
部下深呼吸一次,露出毅然的眼神,基魯強而有力地點頭肯定。
隨後——
「!?退開!」
「!?」
基魯單手把青年部下推開,刹那問,甲蟲魔物奔出濃霧,沖撞過來。
在理解到警備隊的防衛網已被突破時,甲蟲的獨角撞上基魯格擋的劍。
「呃啊!?」
強烈沖擊使他産生意識遠離的錯覺。
基魯宛如彈珠般飛出去,在地面彈跳幾次後,沖撞上背後的大樹。
「隊長!」
雖然隱約聽見部下的叫聲,但劇烈痛楚讓基魯全身仿佛快散掉,無法出聲回應。只不過,模糊視線中,他看見甲蟲魔物追擊而來。
(我竟然會死在這種地方!)
基魯咬緊牙關,魔物巨大的身軀已經來到眼前。
然後——
「這招會有效嗎?」
上方忽然傳來說話聲。
下個瞬間,突擊的甲蟲魔物發出悲鳴,扭轉著身體改變方向,通過基魯身旁。轟的一聲,地面傳來一陣震動。
濃霧另一頭連續傳來魔物悲鳴,不久也逐漸減弱消失。
「就算使用小太刀也無法對甲殼造成傷害,卻對關節有效。」
「沖刺時開啓的甲殼內側是弱點,確認造成巨大傷害。」
「它以魔力噴射作爲推進力,這一招據判斷是特有魔法。借由控制兩個噴射器官的力道,可以在某種程度上變換方向,只要狙擊其中一個,就能讓它照我方的意思改變前進方向。」
「情報足夠了,對象換成下一個魔物。」
基魯痛苦地擡頭仰望,在他倚靠的大樹上看見數道人影。
忙碌擺動的兔耳……
「兔、人族?」
基魯茫然地看著兔人族們在樹枝間跳躍移動,消失在濃霧另一頭。最後留下的兔人族男人看著下方的基魯,露出得意的笑容。
「這是感謝你保護我們同族的回報。就盡你所能地存活下去吧。」
說完這句話,最後的兔人族也消失在濃霧中,即便是對氣息敏感的基魯,也瞬間失去對方的氣息。
「隊長!您沒事吧!?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面對匆忙奔來的部下,基魯幹笑一聲。
盡管部下以爲他是撞到頭,因此更加驚慌失措,基魯卻也沒有余裕反駁。
基魯腦中閃過一名頭發呈現白色偏藍的兔人族,過去被視爲『不祥之子』、差點被處刑的少女。不過,關于她的族人,基魯曾經接獲一個誇張的報告。
「雷根……抱歉我那時懷疑你精神異常,如果能活著回去,我必須向你道歉。」
不可思議地,魔物似乎沒有要襲來的迹象。
基魯預測可能是那些兔人族所爲,于是鞭策著疼痛的身體站起。
「隊長?」
「我沒事,多虧得到幫助才撿回一命。比起這個,下一波魔物很快會來到,我們要趁現在一口氣沖到費雅貝魯根。」
「了、了解!」
部下爲了傳令而奔離,基魯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狀況依然險峻,也不知防衛線是否平安無事……
「可惡,這是繼與那位少年對戰之後,我第二次感到如此無力。」
基魯面露嚴峻的表情,氣憤地說道。
在相當于【費雅貝魯根】中樞的長老會議上,即便是最年長的森人族族長艾爾夫雷利克,也感覺到過去不曾有過的沈重氣氛。
這也是當然的吧,因爲現在【費雅貝魯根】正面臨亡國的危機。
圍成一圈而坐的長老中,虎人族族長傑爾用拳頭擊打地面吼道:
「可惡!到底是怎麽回事!?爲什麽外界的魔物不受樹海的影響!」
「至今尚未收到相關情報,比起問『爲什麽』,我們現在更該討論的是『怎麽應付』。」
衆長老中最年輕的狐人族族長·魯亞眯起細眼說。
「冷靜一點,傑爾。魯亞說得沒錯。」
「話雖如此,魔人所率領的魔物力量超乎常理,防衛線也不知能撐多久。」
土人族族長格傑勸說傑爾。翼人族族長馬歐則是搖搖頭。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艾爾夫雷利克!你最年長,難道沒有辦法嗎?」
傑爾抱著一絲希望問道。
艾爾夫雷利克緩緩睜開原本閉起的雙眼。
「……或許對方是有資格者。」
這句話令全部族長身體一震,閃過他們腦海的是,令一名長老久臥在床的白發眼罩少年。
「怎麽可能!原本是建國以來從未出現過的存在,在這麽短的期間又出現一人嗎?」
「就是因爲出現一人,所以再多幾個人也不奇怪吧?不過這次的對手不是南雲始,而是魔人,就算告知我們沒有敵對之意,對方也不見得會罷手……」
艾爾夫雷利克停頓一下後,下定決心說:
「或許我們該考慮——舍棄國家這個選項。」
「你說什麽!?」
傑爾雖想反駁,卻又很快地閉上嘴,其他族長也說不出話來。
「生命無可取代。看是要遷移至樹海的更深處、北方的山脈地帶、南大陸,或者橫越大陸,前往遙遠西方海上的同胞城鎮尋求庇護。雖然不管走哪一條路都是險惡的道路,但總比留下來徹底抗戰還要有可能存活。」
「可是,叫我們舍棄此地!這裏可是我們的聖地!我們的故鄉喔!」
「人死就沒意義了,就算沒有國家,只要我們還活著,有朝一日終究有聚首的可能。」
盡管找不到話反駁,然而這並非能容易下的決定,長老們再度陷入沈重的氣氛中。
這時,仿佛在催促他們下決定,傳來一個消息。
磅的一聲巨響,一名狼人族青年奔進室內,哭喪著臉叫道:
「戰士團團長戈特大人戰死!」
「「「「「!?」」」」」
率領【費雅貝魯根】戰士團的是狼人族族長戈特,他深受衆長老信賴,對亞人而言,是軍方的象征性人物。那名人物如今戰死,造成的沖擊難以估計。
「現在由副團長接替指揮,已經決定將防衛線退至最後防線。以下是副團長要我帶來的口訊——我們會在此死守,請衆長老撤離費雅貝魯根。」
「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對于艾爾夫雷利克的話,沒有人有異議。
艾爾夫雷利克心裏想著孫女艾爾媞娜,准備開口采取決議,選出各種族要留下的薪火,讓他們優先逃離。
就在這個時候,又有傳令沖了進來,來人是拼死收集情報的狐人族青年。
「魯亞族長,各位長老大人,我要向各位報告,敵人的目標似乎是『真大迷宮』。」
「這是真的嗎?」
魯亞睜大眼睛,忍不住問道。
「是!我聽到魔人詢問瀕死的亞人,但是大家都不知道那是什麽……沒有人能回答……」
前來報告的狐人族青年自己也顯得困惑。但或許是腦海閃過不久前的騷動,他注視著長老們,靜候反應。
魯亞目光移向艾爾夫雷利克。
「那再好不過。如果告知他們就願意收手,這個條件很劃算。由我出面吧,這樣也比較有說服力。」
爲了預防萬一,艾爾夫雷利克請傑爾等其他族長做撤離准備,自己迅速走出房間。
「艾爾夫雷利克大人,這樣太危險了!您把要說的內容告訴我們,由我們去吧!」
不分種族,長老會議的親信們紛紛勸說,艾爾夫雷利克以「沒有時間討論」爲由,一口回絕提議。不過作爲妥協,他命人取來自己愛用的弓箭,隨後以不像是最年長者會有的速度前往大門。
最終防衛線就是通往首都的巨大門扉,門前堆放著巨木,只要切斷繩子就會滾出成爲防壁,戰士們可以從周圍的樹木與大門上射箭攻擊。
艾爾夫雷利克以感覺不出年齡與重量的動作爬至門上,凝目一望,確認戰況。
「衆人都很努力奮戰。」
正如他所說,戰士團非常英勇奮戰。雖然每個人都負傷,卻仍抱持一死的覺悟,阻擋未知的魔物。
但是很明顯失守也只是時間問題。
艾爾夫雷利克用能看見遠方的眼力,捕捉到敵人後方的人影。
他深深吸一口氣,用宏亮的聲音報上名字。
「我的名字是艾爾夫雷利克·海彼斯特!費雅貝魯根的長老之一!魔人啊!你們要找『真大迷宮』嗎!」
在充滿怒吼與悲鳴的戰場上,他的聲音異常響亮,費雅貝魯根的戰士們大吃一驚,一瞬間停下動作。
隔了一拍,魔物們也停止動作。
魔人——達巴洛斯從魔物們的縫隙間走出。
「喔,你就是長老嗎?看這樣子,你知道『真大迷宮』是吧?」
「我知道,這是只有長老之間口耳相傳的情報。內容我可以告訴你,但相對地,請立刻停止戰鬥,我們不會妨礙你們攻略大迷宮。」
「唔,你要用情報留你們一命,也就是條件交換是吧?」
達巴洛斯思考似地撫摸下颚。
【費雅貝魯根】的戰士們屏息以待。
達巴洛斯的回答究竟會是……
「你有想過我們爲何退在後方嗎?」
「……你想說什麽?」
「我們是爲了盡可能保存戰力,因爲在挑戰『真大迷宮』之前不想多消耗戰力。更何況我們是天選種族,把力量用在區區亞人身上,實在太奢侈。」
戰士們頓時怒氣攀升。
達巴洛斯卻顯得毫不在乎,目光掃向艾爾夫雷利克。
看到寄宿在達巴洛斯眼中的瘋狂,艾爾夫雷利克頓時寒毛豎立,同時理解情況和南雲始那時不同,對方從一開始就不打算交涉。
「可是你們竟然提出條件交換……你明白嗎?條件交換是雙方處于對等立場才有的選項。對等!對等!區區獸類以爲跟我們天選種族是對等!?光是這個誤解——你們就罪該萬死。」
達巴洛斯的手緩緩舉起,同時熟練地高速詠唱。
艾爾夫雷利克也以非比尋常的速度射出箭矢。
箭矢破風飛出,准確地瞄准達巴洛斯的心髒,若考慮距離與發射的速度,這一箭可說是神乎其技。
然而,對方好似早有預料,其他魔人張開風壁擋住。
「防備攻擊!」
艾爾夫雷利克出聲警告。
「——『焰殼槌』。」
達巴洛斯的魔法同時發動。
——土·火屬性的上級複合魔法『焰殼槌』。
這個魔法會使地面隆起,構築起巨大岩石,再以高熱火焰使岩石化成巨大熔岩,借由爆炸的力量射出。雖是兩種上級魔法複合而成,威力卻可比最上級魔法。
火紅的熔岩炮彈劃出弧線,飛向大門。
轟然巨響。
沖擊與爆炸打倒戰士們。
全長三十公尺的厚重大門被撞進內側,周圍的樹木粉碎,只有門的外框和上面部分盡管炭化,卻仍保持形狀。
僅僅一擊便擊破最後的防壁。
「竟然有這種威力……」
艾爾夫雷利克往門的內側一看,不由得感到戰栗。
岩石依然火紅、灼燒地面。周圍倒臥許多亞人,由于他們一動也不動,看不出是死是活。
「給我搞清楚。」
一個語氣含有憎恨之情的瘋狂聲音響起。
「被神放棄的缺陷生物啊。對我等天選之民而言,你們這些獸類竟然建立國家,這件事對于我們天選種族而言,本來就是難以忍受的侮辱。世界應該在我等魔人的引導下繁榮,連這個道理都不曉得,你們的愚蠢都快令我昏厥。」
達巴洛斯布滿血絲的眼睛,瞪視著逐漸從震撼中恢複的亞人們。
「我由衷感謝任務內容也包含攻陷這個國家。獸類們,這是你們的光榮,我們不會像人類的國家一樣,把你們當作奴隸……我要趕盡殺絕。」
兩個超高速影子飛出,一直線飛向艾爾夫雷利克。
在尚未打聽出關于『真大迷宮』的情報前,他不太可能會殺死艾爾夫雷利克。因此,爲了避免在戰爭中不小心殺死對方,達巴洛斯打算把他打到瀕死再生擒。
「——!」
艾爾夫雷利克從箭筒抽出三支箭,同時以仰躺的姿勢往門的內側躍下。根據他長年的經驗與接獲的報告內容,他瞬間采取的行動非常正確。
即便速度再快,只要目標從高處跳下,魔物就必須改變行進方向,從艾爾夫雷利克的上方進行攻擊。而在轉變方向的瞬間,魔物必定會減速。
刹那間,空中射出的兩支箭命中蜂型魔物。
第三支箭則是劃出弧線,宛如鎖定彈著點,從上空飛向達巴洛斯。
艾爾夫雷利克接著在空中轉身抽箭,對大門外側射出一箭。飛箭鑽過人與魔物的縫隙,確實地射向達巴洛斯。
他的箭術足堪稱爲神射。
即便是達巴洛斯也吃驚地睜大雙眼,急忙橫向一跳躲過。
「可惡!」
被區區亞人逼得必須閃躲,達巴洛斯憤怒不已。
他立刻發出如雨般近乎無詠唱的初級魔法《炎彈》。明明是初級魔法,每一發炎彈卻都有可怕的威力,每當炎彈落地,地面便被炸開,沖擊散播開來。
「咕啊!?」
艾爾夫雷利克遭炎彈炸飛。
看到最年長的長老陷入險境,戰士們激昂呐喊。然而魔物再度行動,其他的魔人也加入攻擊,呐喊隨即轉變爲悲鳴。
門被攻破的沖擊已傳遍【費雅貝魯根】。傳令也已派出,現在這個時候,其他的長老大概正努力地疏散非戰鬥人員。
然而,他們是否真的能逃過厄運呢?
戰士團能夠爭取到多少時間?
眼前只剩下絕望,縱使再怎麽追尋希望,仍一無所得。
【費雅貝魯根】將會亡于今日,命運無法抗衡……
「不對……還有希望!」
一名熊人族戰士喘著氣,盡管被折斷數根肋骨,他依然以巨大斧槍擋住甲蟲魔物的沖撞。
他名叫雷根,是名實力高強的戰士,也曾經是邦頓族下任族長的候補人選。但過去爲了報複長老金被打到久臥在床的怨恨,違抗長老會議的決定,率衆襲擊郝裏亞族,卻反遭痛擊。
爲了負起那次事件的責任,他被拔除族長候補的地位,成爲一介戰士……
「我必須去找他們,只要有他們相助,就還有希望!」
蝶型魔物翩然飛舞,發出熱射線貫穿雷根的側腹和手臂,甲蟲魔物緊接著沖撞而來。
「呃啊!?」
雷根被撞飛至空中,激烈的疼痛使他差點失去意識。他拼命保持清醒,滾出費雅德蓮水晶制造出的防濃霧結界之外。
「抱歉,同胞們,請你們再撐一會兒!」
雷根遍體鱗傷,卻仍奮起殘余的力量奔馳。
當他抵達郝裏亞族的村落時,郝裏亞族已全員集合,做好戰鬥准備。
雷根通過費雅德蓮水晶的結界,進入郝裏亞族村落的瞬間,郝裏亞族全員以魔物一般的眼神望向他,對他發出威嚇的聲音,讓雷根忍不住發出悲鳴跳了起來。
「我還以爲是誰,原來是上次那只熊啊。」
卡姆代表全族發言,他的眼神最爲凶惡,雷根忍不住移開視線。可是隔了一拍之後,雷根鼓起勇氣上前一步,站到郝裏亞族人面前雙膝跪地,額頭緊貼地面。
「我知道這是厚顔無恥的請求!如果你們希望,要我獻上生命也沒問題!——拜托!請助我們一臂之力吧!!」
雷根二話不說,額頭緊貼地面,不顧一切地下跪懇求。
這個男人身爲【費雅貝魯根】的戰士,過去甚至是最強種族的族長候補人選,現在卻向被輕視爲最弱種族的部族下跪懇求。
其他兔人族若是看到,不是嚇到軟腳,就是會捏一下兔耳,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吧。
聽到如此誠懇的請求,卡姆開口:
「吵死了,給我閉上嘴。」
「——!」
被斷然拒絕了。
雷根咬牙切齒,同時不禁感到疑惑,爲何他不肯相助?樹海既是亞人的聖域,也是亞人的故鄉。如今故鄉正遭受侵略,雖然雙方是有不和,但在這危急時刻,雷根無法理解他們爲何不行動。
沖動之下,他正要與卡姆理論。
在他開口之前,卻聽見卡姆以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說:
「大家都得知情報了吧?那些家夥的目標似乎是『真大迷宮』。沒錯,就是爲了有朝一日會歸來的老大而存在的那個大迷宮。」
「「「「「……」」」」」
雷根身上直起雞皮疙瘩。明明很安靜,郝裏亞族發出的氣氛卻如此可怕。
「那些家夥似乎打算染指老大的東西。」
微小的悲鳴聲響起,周圍的草木發出窸窣聲,聲音逐漸遠離。看來是魔物或昆蟲,因爲感受到殺氣而紛紛逃走。
雷根也很想逃走,只是身體無法動彈。
「如果……如果,那些家夥對大樹做了什麽,斷絕了老大和元首前往大迷宮之路……」
卡姆將牙齒咬得嘎嘎作響,兔耳猛然豎立。
「聽著,各位。我的同志兼家人啊,要是有我們在,卻還眼睜睜看著老大和元首的願望破滅……那種事你們能忍受嗎?」
「「「「「Sir,no,sir!!」」」」」
他們聲勢與霸氣驚人,連村落四周的濃霧都受到翻攪!
「我們能夠擡頭挺胸,享受與老大重逢的喜悅嗎!?」
「「「「「Sir,no,sir!!」」」」」
「我們還有資格當老大的部下嗎!?」
「「「「Sir,no,sir!!」」」」」
「沒錯,那種無能之人根本是豬狗不如的『哔~』!我們是『哔~』嗎!?」
「「「「「Sir,no,sir!!」」」」」
「對,我們當然不是!我們是郝裏亞族,是老大的士兵!是最強的士兵!證明吧!讓他們看看!我們就是潛伏在樹海的惡鬼羅刹!」
「「「「「Aye,aye,sir!!」」」」」
忽然間寂靜籠罩,原本升高的熱氣逐漸消散。
(不,不對,熱度還在……啊啊,多麽冰冷的殺意……)
郝裏亞族的氣息逐漸變得薄弱,他們明明就在眼前,存在感卻逐漸稀薄。
雷根這才明白。
以前他們的瘋狂行爲,並沒有真正地使出全力,單純只是脫序行爲。
他們極度安靜、氣息極度稀薄,卻又確實存在,宛如回過神才發覺他們已揮落的利刃。
這就是郝裏亞族。不,這就是被輕視爲最弱的兔人族真正力量。
在熱氣消失的同時,兔子們咧嘴一笑。
宛如夜空中嘲笑衆生的新月。
身影晃動,郝裏亞族一個接著一個消失。
他們要到哪裏去,早已決定好。
士兵的去處只有一個地方。
戰場。
雷根日後回想著當時情況說:
「那時的郝裏亞族真的很可怕,他們明明不像以前那樣瘋狂,卻搖晃著身影咧嘴一笑……嗚嗚、我從那天起就睡不好覺……因爲夢中會出現咧嘴笑的兔子把我腦袋……啊啊……不行了,我感到心悸,呼吸困難……我的藥呢……?」
最先發覺異狀的是副隊長瑟雷卡。
「嗯?怎麽了?爲什麽回來了?」
看到飛在身旁的蜂型魔物——魔人稱之爲斯奇亞,瑟雷卡感到疑惑。
斯奇亞的移動速度快,只要在它腳上綁上紙條,也能發揮傳令的功能。但是送去給分隊部下的傳訊紙條,不管怎麽看都是瑟雷卡方才綁上的那張。
也就代表,這只斯奇亞沒找到部下所在之處。
「……總不可能事到如今,樹海才對它造成影響吧?」
雖然心中湧現一個疑慮,不過瑟雷卡立刻搖頭否定。
達巴洛斯帶頭在前方展開戰鬥,包含艾爾夫雷利克的衆長老,與隊長級的戰士們全員出動抵擋攻勢。
老實說,瑟雷卡也想參戰消滅亞人,但需要有人統率魔物和掌握全局。
話雖如此,如今已有大量魔物侵入【費雅貝魯根】,不管是否爲戰鬥人員,只要是亞人一律不放過,局面可以說是大勢底定。
瑟雷卡稍微放松心情,准備命令斯奇亞再次前去傳訊時——
「……什麽?那邊的也回來了嗎?」
又有新的斯奇亞返回,果然也是派去分隊的傳訊斯奇亞。
爲了盡可能不讓亞人逃脫,他們分成三路小隊進攻,如今其中的兩路卻無法取得聯系……
「……爲了保險起見,還是派出增援吧。」
他不覺得戰局會緊迫到沒有發覺傳令。
或許是部下太專注于獵殺亞人,沒有注意到傳令吧。
這種時候,若可以跟魔物交談就不用那麽辛苦了。瑟雷卡苦笑著吹起可以發出人類聽不見聲音的笛子,傳喚作爲預備兵力在後方待命的魔物們。
在霧的另一側,預備兵力已包圍費雅貝魯根周邊,應該很快就會從濃霧中現身……
「……」
魔物確實現身,數量卻只有原定的三分之一。
瑟雷卡再一次吹笛召集魔物。
魔物……沒有過來。
瑟雷卡胸中頓時閃過不好的感覺。
「怎麽回事?爲什麽魔物不過來?難道是脫離控制了?怎麽可能!?它們可是弗利德大人創造的,不可能脫離控制!」
瑟雷卡打算命令留在本隊的一名部下前去打探情況。
「費德拉!魔物沒有反應!你去——」
話到一半就停了下來。
「費德拉?喂,你在哪裏!?費德拉!」
部下剛才還在不遠處對付守在門周圍的亞人,如今卻不見人影。瑟雷卡張望四周,這才終于察覺發生在周圍的變化。
「結界的範圍……縮小了?」
沒錯,【費雅貝魯根】周邊是受到費雅德蓮水晶的結界影響,較爲沒有濃霧的區域。如今那個區域的範圍明顯變小。
就在此時,濃霧另一頭忽然有人影閃過。
「費德拉!是你嗎!?可惡、快回答我!」
無人應答。
「你們!過去支援費德拉!」
瑟雷卡仍不認爲精銳的部下出事了。
大勢已定,只要掃蕩完頑強抵抗的戰士們,達巴洛斯打倒衆長老和隊長級人物,虐殺汙穢獸類的時間應該就會開始。
收到命令後,大約十只魔物沖向霧另一頭的人影所在之處。
這樣就沒問題了。應該沒有才對。瑟雷卡無視不知何故流下的冷汗。
他突然感到背後有一股殺氣。
「————《風刃》!」
瑟雷卡在轉身的同時發射魔法,確實堪稱一流。
然而,風刀只是攪開純白的霧氣,這一擊毫無意義。
「什麽?到底發生什麽事……」
瑟雷卡終于承認發生某種不祥之事,他聽見腳下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目光被吸引過去。
在那裏的是……
「!」
瑟雷卡不自覺地往後方一跳,掉在地上的是『費德拉的一部分』。
「隊長!我們遭受襲擊!敵人的身分不明!」
達巴洛斯在門的內側激戰,聽到這聲近似悲鳴的警告,停下動作。
巧的是,這時他正要將《绯槍》刺向倒地不起的艾爾夫雷利克,以傑爾爲首的衆長老也都倒下,隊長級的戰士雙膝跪地、無力再戰。
爲了得到『真大迷宮』的情報,這一槍他原本就打算避開要害。不過,距離這場戰鬥分出勝敗,可以說就只剩一步之差。
「什麽?襲擊?怎麽一回事?」
達巴洛斯回過頭,皺起眉頭問道。
「霧裏有『某種生物』!費德拉戰死!兩個分隊失去聯絡!派出的魔物似乎也全滅!」
「!?集合侵入首都內的魔物!剩下的是誰的部隊!?」
「巴連隊!」
「立刻叫他回來!」
事態出乎意料。達巴洛斯泛著血絲的雙眼,瞪視跪在腳下的艾爾夫雷利克,燃燒熊熊火焰的槍指著他的臉。
「你藏了什麽嗎?竟然在這個時機打出王牌,很有一套嘛。」
他失去了親愛的同胞,以及衆多由敬愛將軍托付給他的魔物。
達巴洛斯壓抑著激動的情緒,聲音微微顫抖。
話雖如此,艾爾夫雷利克完全不明所以。如果艾爾夫雷利克藏有王牌,早在大門被攻破之前就用了。不,應該說艾爾夫雷利克反而比他更困惑。
艾爾夫雷利克正要坦白,自己也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但是當目光移到門上的瞬間,他的身體猛然僵硬。
看到艾爾夫雷利克不發一語、睜大雙眼,顯露驚愕表情,達巴洛斯循著他的視線看去。
他看見的是……
有一個人,一個搖擺著兔耳的兔人族。
可是那個兔人族的樣子很奇怪。
對于亞人各種族的特性,魔人也掌握某種程度的資訊,在這次襲擊樹海的行動中,他們也理解兔人族是與爭鬥無緣的軟弱種族。
然而,那名兔人族神態悠然,兔耳染上敵人的血,睥睨的眼神充滿殺意。他單手握著出鞘的小太刀,另一只手上則是提著……
「你、你這個家夥!」
魔人的頭。那是率領失聯部隊部下的人頭。
「卡姆……郝裏亞……」
艾爾夫雷利克茫然地喊出過去被逐出的一族族長之名。
衆長老、戰士們也同樣茫然地仰望門上,驚愕地睜大雙眼。
這時卡姆把魔人的頭顱隨手一抛,好似當成垃圾般丟棄。
然後緊盯著達巴洛斯笑了一聲。
「哼。」
任誰也看得出,完全沒有誤解的余地——
那明顯是『嘲笑』。
在樹林間,卡姆的身影一晃,消失在霧另一頭。
或許是有灑下費雅德蓮水晶,霧氣開出一條道路,有如指示著卡姆離去的路徑。
這也是十分明顯而周到的『挑釁』。
「瑟雷卡副隊長,集合全部戰力,獵殺兔子的時間到了。」
達巴洛斯語調失去抑揚頓挫,臉上毫無表情。
看來一旦憤怒超過極點,人的臉上就會失去表情。
「屬下遵命!」
相反地,瑟雷卡的聲音壓抑不住激動的心情。
達巴洛斯看也不看衆長老一眼,直直朝卡姆離去的道路前進。
大概是判斷他們傷疲在身,不能有什麽動作,不用理會也沒問題。又或者是因爲被低賤的亞人嘲笑,對方還是最弱的種族,所以失去了冷靜……
不管怎樣,魔人與魔物離開【費雅貝魯根】之後,艾爾夫雷利克頹然倒地。
「沒想到竟會被他們所救……」
他喃喃地說道。
衆長老和戰士們也只能茫然地點頭回應。
濃霧之中,達巴洛斯等人跟隨著帶頭的魔物前進。
雖然在途中與剩下的一個部隊會合,但另外兩個部隊果然被各個擊破了。
幸存的魔人包含達巴洛斯與瑟雷卡在內僅只六人,魔物的耗損率超過五成,狀況可說是慘不忍睹。
最令他們感到屈辱的一點是——當他們終于發現時,損害早已造成。
己方在進攻【費雅貝魯根】的期間,對方卻從外圍漸漸蠶食。或許這一切都是所謂的作戰策略,自己卻完全上了當。一想到這裏,達巴洛斯等人不禁氣憤難抑。
他們做夢也沒想到,以團結聞名的亞人,竟然會以祖國當誘餌。
不過這樣的誤算也不能怪他們。
因爲達巴洛斯他們怎麽會想到,襲擊者是已經被逐出【費雅貝魯根】的一族,而且他們對亞人(兔人族例外)的死活根本不放在心上。
「我從未感受過這等屈辱,如果不把他們滅絕,我無顔返回祖國。」
「隊長說得沒錯,雖說兵不厭詐,但犧牲同胞的做法令人作嘔!絕不能饒他們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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