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iquge.hk
阳谷县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
这才刚进六月,日头就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我的炊饼摊前却排起了长队——新推出的“冰镇梅子饮”免费送,买两个饼就送一碗,清凉解暑,生意好得不像话。
这天晌午,我正弯腰给一个大娘装饼,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武大郎!”
我手一抖,饼差点掉地上。回头一看,三个穿皂衣的公人站在摊前,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腰里挎着刀,一脸横肉。
“官、官爷……”我赶紧放下饼,搓着手赔笑,“几位爷要买饼?”
“买你个头!”黑脸汉子一脚踹在饼担上,蒸笼晃了晃,几个饼滚落在地,“有人告你偷税漏税!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
摊前排队的百姓“哗”地散开,远远围着看热闹。
我心里咯噔一下,偷税?我这小本生意,连铺面都没有,税吏从来都懒得收——等等。
我抬头,看见街角停着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掀开一角,露出西门庆半张侧脸。他正摇着扇子,似笑非笑地往这边看。
明白了。
“官爷,”我挤出惶恐的表情,“小人一向守法,每日卖饼所得都有记账,绝不敢偷税啊……”
“少废话!”另一个公人上前就要锁我,“有没有偷税,到堂上跟知县老爷说去!”
“等等!”我往后一缩,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账本!小人的账本在此!官爷可以先看看!”
黑脸汉子一愣,大概没遇到过主动交账本的小贩。他狐疑地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本线装册子。
他随手翻开一页,眼睛立刻直了。
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却不是寻常的流水账。左边一列是“收”,右边一列是“付”,每一笔进出都对应着日期、事由,最后还有个小结。字迹工整清晰,用的是最便宜的炭笔,却画得横平竖直,跟印出来似的。
“这、这是……”黑脸汉子瞪着眼,他大概识字不多,但也能看出这不是普通账本。
“这是小人记的明细账。”我哈着腰解释,“每日卖多少饼,收多少钱,买多少面、多少柴,都记着呢。官爷您看,这三个月总共卖了一千二百三十七个饼,收入两千四百七十四文,成本是一千八百文,净利六百七十四文……”
我指着账本,一板一眼地报数。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竖起了耳朵。卖菜的刘婆子嘀咕:“哎哟,武大这账记得可真清楚……”
黑脸汉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他粗鲁地翻了几页,忽然眼睛一亮:“这里!五月初七,你记着‘收西门大官人赏银十两’!十两银子折合一万文!这你怎么没报税?”
来了。
我早料到他会问这个。
“官爷明鉴!”我“噗通”一声跪下——动作太猛,膝盖磕得生疼,“那十两银子,小人不敢擅动啊!那是西门大官人赏的,小人想着,大官人这般仁义,小人也不能不知好歹。这钱……这钱小人打算捐出去的!”
“捐?”黑脸汉子愣住了。
“是啊!”我抬起头,声情并茂,“小人自幼家贫,知道穷苦人日子难过。这几个月托各位街坊的福,生意好了些,就想着……想着能不能为阳谷县做点事。小人打听过了,城西那座石桥年久失修,县衙正号召捐资重修。小人愿意把这十两银子,连同这三个月赚的利润,一共……一共六百七十四文,全部捐出去修桥铺路!”
周围一片哗然。
“六百多文?武大这三个月才赚这么点?”
“还捐十两?那可是十两银子啊!”
“啧啧,真是老实人……”
黑脸汉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回头看向街角那顶轿子。
轿帘已经放下了。
“你、你空口白牙,谁信你?”他强撑着气势。
“小人有凭证!”我从怀里又摸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盖着红印的纸,“这是小人前日去县衙捐银时,户房书吏给的收据!官爷请看!”
黑脸汉子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他虽然不识字,但县衙的大红印认得。
这时,又一个公人挤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黑脸汉子脸色更难看了。
“那个……武大郎,”他干咳两声,语气软了下来,“既然你有捐银的善举,那这税……可能是个误会。你先起来,跟我们去衙门一趟,把事情说清楚就好。”
我知道,这是要当堂对质了。
“是是是,小人一定说清楚。”我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头对排队的百姓拱手,“各位街坊对不住,今日的饼……”
“我们给你作证!”刘婆子第一个喊,“武大这几个月生意是好了,可人家没涨价!还白送饮子!”
“对!作证!”
“官爷,武大是好人啊!”
人群七嘴八舌。
我心里一暖,挑着饼担,跟着公人往县衙走。路过街角时,那顶青布小轿已经不见了。
县衙公堂比我想象的小。
知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穿着青色官袍,坐在案后打哈欠。见我们进来,他勉强打起精神。
黑脸汉子上前禀报,话里话外还是说我偷税。等他说完,知县抬眼看我:“武大郎,你怎么说?”
我跪下,把账本、捐银收据一一呈上,又把刚才那番话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更细致,连每天卖多少饼、用什么面、柴火多少钱一捆都报了。
知县翻着账本,越看眼睛越亮。
“这账……是你记的?”他问。
手机版阅读网址:www.hahazh.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