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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吃饭时，气氛有点怪。

稀粥还是那碗稀粥，咸菜还是那碟咸菜，潘金莲坐在我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今天饼卖得真好”，或者“那个玳安看起来不像好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去灶房烧水。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我蹲在那儿，看着跳动的火苗，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那一幕幕。

我那些夸张的表演，那些刻意拔高的声音，那些指桑骂槐的话……

她听懂了。

她一定听懂了。

正胡思乱想，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潘金莲端着木盆进来，盆里是要洗的碗筷。

“水还没开。”我赶紧站起来。

“嗯。”她把木盆放在灶台上，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腕。

我站在一旁，有点手足无措。灶房本来就小，两个人一站，更显拥挤。

“那个……”我终于忍不住开口，“白天那个玳安……”

“水开了。”她打断我，指了指灶上的铁壶。

我手忙脚乱地去拎壶，热水倒进木盆，蒸气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她开始洗碗。动作很慢，一个碗反复擦洗好几遍，指尖被热水烫得泛红。

“武大。”她忽然开口，声音混在水声里，听不真切。

“啊？”

“你以前……”她顿了顿，拿起另一个碗，“不是这样的。”

我心脏猛地一跳。

“我以前……什么样？”我试探着问。

她没立刻回答。洗完了碗，她把水倒掉，重新舀了瓢凉水冲涮。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用那块灰扑扑的抹布擦着手。

眼神落在我脸上，平静得像井水。

“你以前，”她慢慢说，“从不会说那么多话。”

我张了张嘴。

“也不会……”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擦手的手指，“说什么‘我得好好待她’这种话。”

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了，光线暗下来。她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残余的火光映着，明明灭灭。

“我……”我喉咙发干，“我就是摔了一跤，想明白了些事。”

“想明白了什么？”她抬眼，直直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真亮，哪怕在这么昏暗的光线下。

“想明白……”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半真半假地说，“我以前太窝囊了。只知道埋头做饼卖饼，以为赚几个铜板养家就够了。可那天从梯子上摔下来，眼前一黑的时候，我突然想到……”

我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我要是就这么死了，你怎么办？”

潘金莲的手指蜷了一下。

“这阳谷县，你无亲无故的。”我继续说，这是实话，“我又矮又丑，除了做饼啥也不会。我要是没了，你一个人，怎么活？”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所以我就想啊，”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我得活得好好的。得把饼做得更好，多赚点钱。至少……至少让你日子过得舒坦点。”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噗”地灭了。

彻底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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