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亮起。
空荡荡的练习室,只有角落的灯还开着。张元英一个人坐在镜子前。她没穿训练服,套着宽松的居家裤,右腿膝盖上贴着厚厚的膏药贴。
她没在练舞。
她在练习表情。
对着镜子,她慢慢做出一个微笑的弧度,眼睛弯起来,然后定格,仔细看镜子里自己的眼睛。摇摇头,放松,又试一次。这次嘴角扬得更高些,眼睛也更亮。她反复调整,像在雕琢一件精细的工艺品。
做了几次,她停下来,揉了揉脸颊。然后,她试着做出惊讶的表情,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圆。又换成难过的表情,嘴角下垂,眼神黯淡下去。
每一个表情,她都做得很慢,很认真。做完一个,就停下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几秒,然后摇摇头,重来。
李旻宇把进度条往后拉。
连续三天,都是如此。凌晨一点到两点,其他练习生早已回宿舍休息,只有张元英一个人在这里,对着镜子,一遍遍地练习那些根本不会在月度考核里打分的东西。
第四天的录像。
女孩做完一组表情练习,忽然停下。她走到墙边,慢慢蹲下来,背对着镜头,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她抬起手,似乎想揉眼睛,手在半空停住,又放下。就那样蹲着,头埋在膝盖里,过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撑着墙站起来。走回镜子前,重新站定。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她扯了扯嘴角,试着笑。
第一次,没成功。嘴角在抖。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眼神定了定。然后,她慢慢地、一点点地,扬起一个笑容。眼睛弯起来,亮晶晶的,尽管睫毛还是湿的。
她维持着那个笑容,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五秒,十秒。然后,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练习室,用清晰但带着鼻音的声音说:“大家好,我是张元英。请多多关照。”
说完,她鞠了一躬。
起身时,眼泪终于掉下来,划过她努力维持的笑脸。她没擦,就那样笑着,让眼泪流。
李旻宇关掉了视频。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快要下雨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那些监控画面一帧帧闪过。女孩蹲下去颤抖的肩膀,抹眼泪的手背,还有最后那个带着泪的笑容。
蓝图里没有这些。
蓝图里只有成功者的名字,只有那些最终站在聚光灯下、被历史记住的面孔。至于那些中途倒下的人,那些在深夜里对着镜子练习表情、流着眼泪说“请多多关照”的人,蓝图不会记录。
她们只是损耗,是计算中可以被舍去的误差。
李旻宇睁开眼,看向桌上那份清退建议书。张元英的照片贴在左上角,笑容明亮。
他拿起笔。
笔尖在签名栏上方悬了很久。最终,他移开笔,在建议书空白处写下:
“暂缓清退。安排理疗,调整训练方案,重点加强声乐与表情管理课程。观察期三个月。”
写完后,他放下笔,靠回椅背。
雨点开始敲打窗户,淅淅沥沥。
他知道这个决定不理性。从数据上看,投入一个伤病隐患、综合评分不高的练习生更多资源,回报率存疑。李载明知道了,又会说他是感情用事。
但他还是写了。
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想那么快就擦掉那个问号。
也许只是因为,他想看看,一个没有被写进蓝图的灵魂,到底能走到哪里。
窗外雨越下越大。汉江对岸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晕黄的光斑。
李旻宇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那张他精心绘制、坚信不疑的蓝图,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而这道裂痕,是他自己亲手划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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