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以把它录下来，固定下来。让它一直存在。”

“录下来？”尹尚贤歪了歪头，“可那已经不是它了。它活着的时候，是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空气，“在这里。录下来，就死了。”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李旻宇竟一时无言。

蓝图里所有关于“才华变现”的路径，所有关于“市场适配”的算计，在这个少年面前，全成了废纸。他不是在讨价还价，不是在待价而沽，他是真的不懂，也真的不想懂。

“你不想让更多人听到你的歌吗？”李旻宇换了个角度。

尹尚贤想了想。

“有人听啊。”他指了指吉他盒里零散的硬币，“他们给了钱。”

“那太少了。我们可以让你站在更大的舞台上，面对成千上万人。”

“为什么？”尹尚贤问。

李旻宇又被问住了。

“为了……成功。为了出名，为了赚钱，为了证明你的价值。”

尹尚贤低下头，手指拨弄琴弦，弹出一段即兴的旋律。破碎，却莫名动人。弹完了，他轻声说：“我的价值……就是这些歌。它们来了，我唱出来。它们走了，我就等下一阵风。”

他抬起头，看着李旻宇，眼神清澈得残忍。

“我不需要证明。”

李旻宇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他忽然想起尹真雅的话——“没有你”。想起金圣澈的嘲讽——“罐头音乐”。想起自己坐在钢琴前，弹着完美却冰冷的旋律。

眼前这个少年，穷，潦倒，连合约都看不懂。可他拥有李旻宇永远无法复制的东西：他的歌，就是他本身。赤裸，真实，不加修饰。

蓝图规划不了这种存在。

系统也复刻不了这种灵魂。

李旻宇沉默了很久，最后收起合约，站起身。文件夹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如果你改变主意……”他递出一张名片。

尹尚贤接过，看了看，随手塞进外套口袋。然后他重新抱起吉他，闭上眼睛，手指落在琴弦上。

新的旋律流出来。

依然破碎，依然不成调，却像有生命般，在潮湿的空气里生长。

李旻宇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渐渐被身后的吉他声淹没。那追着他，缠着他，像某种无法摆脱的诘问。

回到车上，老金发动引擎。

李旻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耳边似乎还响着尹尚贤那不成调的哼唱，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我不需要证明”。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更深的地方。好像一直紧绷的某根弦，被那阵不成调的风，吹得略微颤动。

蓝图在脑海里展开，清晰，冰冷，路径明确。可就在刚才，他亲眼看见了一个活在蓝图外的人。那人穷，却自由。不懂商业，却拥有最纯粹的创作。

而他李旻宇，手握未来记忆，拥有系统加持，却要用尽算计，才能靠近那种“活着”的状态。

车窗外，城市向后掠去。高楼，广告牌，霓虹灯，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

他，看着手里的文件夹。

尹尚贤的资料还在里面，照片上的少年抱着吉他，埋头，看不清脸。

李旻宇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有那样抱过吉他。他弹琴，是为了复刻。他创作，是为了执行蓝图。

风来了。

他关上了窗。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李旻宇睁开眼，看向窗外流动的夜色。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是蓝图永远无法设计，系统永远无法复制的。

它们像野草，生在裂缝里。

而你只能看着。

或者，成为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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