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又快又准,像早就背熟了答案。
朴载相沉默了好一会儿。工作室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他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干。“好。我先试一版。但是旻宇,”他抬起头,眼神认真,“歌是给人唱的。太赶工,容易只剩壳子。壳子再漂亮,里面是空的,一听就听出来。”
李旻宇左手食指敲了敲桌面,哒,哒。“我知道。所以更要严格按计划走,减少试错。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就不会空。”
对话结束。朴载相拿着那张排得密不透风的时间表离开,背影有些沉。李旻宇没送,坐回电脑前,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他打开网页,开始搜索下半年打歌节目的档期安排,分析竞争对手的回归动向。键盘声密集得像雨点,噼里啪啦。
晚上常待到很晚。
办公室的白板被更多图表覆盖:出道倒计时一百二十天、每日培训课程安排、媒体曝光计划、代言阶梯报价。红蓝黑三色笔画出的线条和箭头纵横交错,缠成一团,像张精密的电路图,又像一张网。
一切都在按加速后的蓝图推进。练习生合约在法务部“审核”后顺利签订,条款比标准模板更利于公司控制;声乐、舞蹈老师的聘请流程在财务监督朴成俊签字后完成,价格还被压低了百分之十;朴载相那边,第一首主打歌的小样,甚至比调整后的截止日期还早了两天发过来。
那晚,又只剩他一个人。
窗外城市灯光流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屋里冷白灯刺眼。李旻宇点开邮箱里那个音频附件,戴上耳机。
前奏响起。电子音色铺底,清脆的打击乐切入。没错,是记忆里那首旋律,曾经在某个夏天席卷所有音源榜的“神曲”雏形。编曲还有点糙,混音也没细做,但骨架在了。抓耳的节奏,甜而不腻的旋律线,记忆中的和弦走向分毫不差……
完美复刻。
音乐欢快地流淌,鼓点一下下敲着耳膜。李旻宇听着,手指跟着节奏在桌面上轻点。点了十几秒,停了。
一种奇怪的抽离感漫上来。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音频波形,听着熟悉到不能再熟的旋律,心里一片空白。没有兴奋,没有“果然如此”的成就感,甚至没有松口气的感觉。
像隔着玻璃看别人家孩子表演排练过千百遍的舞蹈。动作标准,笑容弧度完美,但你清楚那笑容是对着镜子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他摘下耳机。
寂静猛地扑回来,撞得耳膜嗡嗡响。满墙的图表在灯光下有些狰狞,那些箭头仿佛要活过来,把他钉死在这张名为“蓝图”的网上。
累。不是身体上的,是更深的地方,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怎么都填不满。
鬼使神差地,他移动鼠标,点开电脑深处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输得很快。里面孤零零躺着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乱码。
双击。播放。
劣质的录音环境,细微的电流杂音。然后,钢琴声响起。是他那次失败的修改尝试,几个音磕磕绊绊,那段强行加进去的转音生涩又突兀,和前后旋律格格不入。一段短暂的空白,只有极细微的呼吸声。
接着,一个很轻、很清晰的女声从耳机里传来:
“有点悲伤……但又很温柔。”
赵美延的。那天在琴房,她听完后小声说的话。
那句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那片空洞里。细微的,却尖锐的刺痛。
李旻宇猛地按了停止键。
播放器界面消失,屏幕暗下去,寂静吞没了一切。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抵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流淌,像一条永不疲倦的数据河。加速的齿轮在看不见的地方轰隆转动,越转越快。而心底那个漏风的口子,在刚才那阵细微的刺痛过后,仿佛咧得更开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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