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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有重量的。

清晨的菌光从穹顶裂缝漏下来，在根系城新建的“医馆”门前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灰尘缓缓旋转，像无数个小小的星系。林九章站在门前，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汤，药香混着晨露的湿气，钻进鼻腔，有点苦，有点涩，像这三个月来每一天的味道。

女娲休眠第九十七天。

根系城成了“华夏文明传承特别自治区”——这是地上那帮官员想出来的名字，拗口，但实用。地上地下的通道正式开放，每周有运输队下来送补给，顺便带走根系城的手工艺品：哑伯徒弟们打的农具、赵晴培育的菌种、老工匠编的竹器。交换不再用贡献值，用“工分”，干多少活，换多少东西。简单，粗糙，但公平。

医馆是上月刚建的，用废弃的地铁车厢改造，三节车厢连在一起。苏璃是主治医师——如果拔过芯片、取过颈环、在战场上用草药救过命的人能算医师的话。她额头的手术疤痕淡了些，但阴雨天还会疼。林九章每天早晚给她针灸，用的是那套修复铜人时领悟的“金针渡厄”，效果慢，但稳妥。

“深哥，”苏璃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板，眉头微蹙，“小宇的体温又高了，三十八度二。脉搏……有点乱。”

林九章点点头，没说话。他掀开帘子走进里间。

小宇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孩子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最让人不安的是他的身体——在晨光下，皮肤偶尔会泛起一层极淡的、水波般的透明感，能模糊看见底下的血管，但一眨眼又恢复正常。

数据化症状。

女娲休眠后第七天开始出现。先是偶尔的手指透明，后来是整条手臂，现在全身都会。墨言用改造的扫描仪检查过，说是“细胞层面能量不稳定”，但给不出治疗方案。周明远从地上送来一堆天启的医疗资料，也没用——这种症状，数据库里没有记录。

“小宇，”林九章坐到床边，手指搭上孩子的手腕。触感温热，但皮肤下像有细小的电流在窜动，麻酥酥的。“今天感觉怎么样？”

小宇睁开眼。那双眼睛很清澈，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飘，像隔着毛玻璃看烛火。

“林叔叔，”他声音很轻，“我昨晚……又梦见妈妈了。”

“嗯。”

“她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两边都是门。门上有星星的图案。”小宇抬起另一只手，在空中虚划，“七颗星，像勺子……北斗七星。”

林九章手指微微一顿。他继续诊脉，但脑海里闪过昨晚陈伯说的话。老人在备份库底层整理文献时，发现星图仪的底座有松动的迹象。

“她还说什么了？”林九章问。

“她说……”小宇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放大，“她说‘快到了’……还说‘钥匙在你身上’……林叔叔，什么是钥匙？”

林九章没有回答。他取出一根银针，在火上烤了烤，针尖泛起暗金色的光——这是用陨铁和黄金特制的“安神针”，能暂时稳定小宇体内的能量乱流。他找到孩子手腕的“内关穴”，轻轻刺入。

针入三寸，林九章闭上眼睛。

【针灸精通】赋予他的生物电感知，像一张细密的网，沿着银针蔓延进小宇的经脉。他“看”到了那些紊乱的能量流——不是气血，是某种更细微的、闪着淡金色光芒的粒子流，在孩子体内横冲直撞，撞击着五脏六腑的经络节点。

他引导自己的生物电，像疏导洪水一样，一点点归拢那些乱流。很慢，很耗神，额头的汗珠一颗颗滚落。

苏璃轻轻给他擦汗。

半小时后，小宇的呼吸平稳下来，体温降到三十七度五。透明感也暂时消退。

“今天能维持多久？”苏璃低声问。

“四个小时。”林九章拔出银针，手指有些发颤，“比昨天少了半小时。”

“周教授说，地上有个老中医，专治疑难杂症，要不要——”

“没用的。”林九章摇头，“这不是病，是……烙印。女娲在他意识里打了烙印，现在女娲休眠，烙印不稳定，在反噬身体。”

他顿了顿，看着小宇沉沉睡去的脸：

“除非找到打烙印的人，或者……找到烙印本身的源头。”

帘子被掀开，陈伯探进头来，花白的头发有点乱，眼镜歪在鼻梁上。

“九章，你来一下。星图仪……有点不对劲。”

备份库最底层，那台从暗格里取出的星图仪，此刻正发出低沉的嗡鸣。

仪器是青铜制的，主体是个直径一尺的球体，表面刻满星辰，用银丝镶嵌出星座连线。底座是四方形的，四角各有一只青铜龟，龟背上托着玉板。整个仪器的工艺，明显不是近现代的东西——青铜的锈色是自然的青绿，镶嵌的银丝有手工捶打的痕迹，玉板的沁色深入肌理。

“昨晚子时，它自己开始转。”陈伯指着星图仪，球体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旋转，大约一刻钟转一圈，“我查了《周髀算经》，上面说‘璇玑玉衡，以齐七政’。这应该就是汉代失传的‘浑天仪’前身，但更古老。”

林九章走近。球体表面，北斗七星的图案特别明显，七颗星用金丝镶嵌，在菌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但奇怪的是，这七星的位置，和他记忆中当代星图的位置，有细微的偏差。

“偏差多少？”他问。

“我让墨言算过了。”陈伯从怀里掏出张草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计算，“按球体比例换算，偏差大约三度。墨言说，这种偏差要么是制作者观测错误，要么是……”

“要么是星图记录的是某个古代时刻的星空。”林九章接话。

“对。”陈伯点头，手指在草纸上移动，“墨言用天文软件倒推，偏差三度对应的年代是……公元前两千一百年左右。”

房间里安静下来。

公元前2100年。那是夏朝初期，大禹治水的年代。

“还有更奇怪的。”陈伯从底座上拿起一块玉板。玉板巴掌大小，上面用极细的针刻着星图，但线条不是平的，是立体的，要对着光从特定角度才能看清。“你看这里。”

他把玉板凑到菌光下，调整角度。玉板内部，那些刻线突然“活”了过来，像有光在流动。流动的光勾勒出一幅动态星图——七颗异常明亮的星，在星空中缓缓移动，最终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但这不是当代的北斗七星。七颗星中，有三颗的位置明显偏移。

“这三颗星，”陈伯的声音有些发颤，“墨言用射电望远镜的数据比对，发现它们不是恒星，是……移动光源。移动轨迹计算出来，是从太阳系外来的，现在的位置在……柯伊伯带附近。”

柯伊伯带。太阳系边缘，海王星轨道之外，满是冰封小天体的地带。

林九章盯着玉板。那些流动的光，像有生命，在玉板深处旋转、汇聚，最后凝结成七个光点。光点的排列，和小宇梦中说的“七颗星，像勺子”一模一样。

“陈伯，”他缓缓开口，“你说这仪器，会不会是……某种警报器？”

“警报什么？”

“警报有东西要来了。”

话音刚落，星图仪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轻响。球体停止旋转，北斗七星的位置，对准了备份库天窗的方向——虽然隔着三百米岩层，但那个方向，正是此刻北斗七星在夜空中的实际方位。

接着，底座四角的青铜龟，同时张开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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