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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舟在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他的白发被不少人看到了。守门的侍卫、路过的太监、抬轿的轿夫——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头发看，但又不敢多看，看一眼就移开，移开又忍不住再看一眼。昨天还是黑的，今天就全白了。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叫怪事，放在钦天监监正身上，叫“不能说的事”。

沈昭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人的眼神，有点烦躁。“看什么看。”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让他们看。”陆怀舟说，“看了就习惯了。”

“大人，您不在意？”

“不在意。”

沈昭看着他的侧脸。白发在晨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衬得他的脸更瘦了，颧骨更突出了。但他的眼睛比昨天亮——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烧红的亮，是正常的、活人的亮。

“大人，您今天心情好？”

“不好不坏。”

“您嘴角在翘。”

陆怀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没有。”

“有。右边。又翘了。”

陆怀舟把手放下来，不说话了。但他没有否认。

半个时辰后，一个太监小跑出来。不是上次那个——是个更老的，头发花白，步子却很利索。他跑到陆怀舟面前，行了个礼，声音压得很低：“陆大人，陛下在御书房等您。请随我来。”

“御书房？不是偏殿？”

“陛下说，这次是私事。不用那么多人知道。”

陆怀舟看了沈昭一眼。“你在这里等。”

“大人——”

“在这里等。”

沈昭闭嘴了。他站在宫门口，看着陆怀舟跟着太监消失在宫墙深处。

御书房在乾清宫西侧，不大，但很深的。推开门的瞬间，陆怀舟闻到了龙涎香的味道，浓得几乎呛人。御书房的窗户关着，窗帘也拉上了，只有几盏灯亮着。光线昏暗，像黄昏。

皇帝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他抬起头看见陆怀舟的白发时，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的头发。”

“白了。”

“昨天还是黑的。”

“昨天是昨天。”

皇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变了。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你，只会说‘是’、‘不是’、‘臣领旨’。”

“以前不会说。”

“现在会了？”

“嗯。”

皇帝把册子合上，拍了拍面前的椅子。“坐。今天不是君臣。是……怎么说呢？两个知道太多的人，聊聊天。”

陆怀舟坐下。椅子是紫檀木的，很硬。坐垫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龙纹。他坐得很正，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

皇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朕为什么知道轮回的事吗？”

“不知道。”

“因为朕的皇祖父告诉朕的。朕的皇祖父，是朕的皇祖父告诉他的。”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传了五代了。从第一次轮回开始，皇室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轮回是人为创造的。”

陆怀舟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好奇是谁创造的？”

“不好奇。”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

皇帝转过身。“你知道？”

“第一代陆怀舟。”陆怀舟的声音很平，“初代。他创造了轮回。”

皇帝沉默了很久。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龙涎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你怎么知道的？”

“第八次轮回。我在裂隙里看到了初代的记忆碑。上面刻着创造轮回的原因。”他顿了顿，“世界要崩塌了。不是裂隙——是世界本身在瓦解。初代发现了‘锚点’的存在，可以用锚点固定历史线。但锚点需要一个人来承载。他选了把自己。”

“他为什么不选别人？”

“因为他怕别人会后悔。”

皇帝愣住了。

“怕别人会后悔，”皇帝重复了一遍，“所以自己上了？”

“是。”

“这不是傻吗？”

“是。”陆怀舟说，“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皇帝走回案几后面，坐下。他的手放在那本合上的册子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咚，咚，咚。很慢，很有节奏。

“朕的皇祖父临终前，跟朕说了一句话。”皇帝的声音变得很轻，“他说：‘咱们家欠陆家的，还不清了。’”

陆怀舟没有说话。

“朕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陆家替咱们扛了八百年。’”皇帝抬起头，看着陆怀舟，“朕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他从案几下面拿出一样东西——一个木盒，紫檀木的，很小，巴掌大。他把木盒推到陆怀舟面前。

“打开看看。”

陆怀舟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张纸。泛黄的、边角磨损的纸。上面的字迹很旧，墨迹都淡了，但还能辨认。

他认出了那个字迹。

是他自己的。不是现在的他——是初代。是第一轮回之前的那个年轻人。

纸上写着：

臣陆怀舟，叩首。

臣发现了裂隙的真相。世界在瓦解，需要一个锚点来固定历史线。臣愿意成为那个锚点。

但臣有一个请求。

如果臣失败了，如果轮回无法终结，请皇室记住——这不是臣的失败。是这个世界太重了，一个人扛不动。

如果臣成功了，如果有一天轮回终结了，请皇室告诉臣——臣可以回家了。

臣想回家。

陆怀舟

大夏永和三年冬

陆怀舟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永和三年。那是八百多年前。初代写下这封信的时候，还是一个会害怕、会想家的年轻人。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八百年的轮回、九次回档、无数次失去。他只知道世界要塌了，需要一个人扛。

他扛了。

“朕一直在等这一天。”皇帝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等轮回终结的这一天。等朕可以告诉你——你可以回家了。”

陆怀舟把纸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

“家没了。”他说，“灵州。八百年前就没了。”

“朕知道。”皇帝从案几下面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串钥匙，黄铜的，很旧，“但朕给你准备了一个新的。”

“什么？”

“灵州城外有一片竹林。墨绿色的。你记得吗？”

陆怀舟的手停住了。

“朕在那里给你盖了一间屋子。不大，三间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槐树。”皇帝把钥匙推过来，“朕的皇祖父让朕的皇祖父盖的。传了五代了。每一代皇帝都说：‘等他回来，把这个给他。’”

陆怀舟看着那串钥匙。黄铜的，磨得很亮，像经常被人擦拭。

“为什么？”他问。

“因为朕的皇祖父说，你救了这个国家八百多年。国家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只能给你一个家。”皇帝站起来，背对着他，“屋子可能旧了。五百年了，修了很多次。但院子里的槐树还在。每年春天都开花。”

陆怀舟拿起钥匙。钥匙很沉，黄铜的重量压在掌心里。他的手指摸过钥匙的齿纹——新的。是最近才配的。旧的钥匙磨了五百年，早该不能用了。但每一代皇帝都会配新的。一代传一代，传了五代。

他等这张纸、这串钥匙，等了八百多年。

“陛下。”他说。

“嗯。”

“臣想告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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