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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隙里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十一个人的呼吸声、脚步声、心跳声,全部消失在暗红色的光里,像石子丢进深渊,听不到回响。
沈昭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禁军的人。周大在他前面,宽厚的背影像一堵墙。陆怀舟走在最前面,沈映寒在他旁边,隔着三步的距离。
三步。不远不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沈映寒的左眼在发光。金色的光在暗红色的裂隙里格外刺眼,像一盏灯。光不亮,但能照很远,沈昭能看到几十步外的景象。什么都没有。只有暗红色的光,和光里游动的东西。
那些东西没有形状。像雾,像烟,像水里的墨。它们在光里飘,偶尔碰到人,就发出一声极细的尖叫,然后散开。
“别碰它们。”陆怀舟的声音从前头传来,“碰到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是‘不该看的东西’?”周大问。
“你最怕的东西。”
周大不说话了。他把刀握得更紧了一些。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如果裂隙里真的有“时辰”的话,暗红色的光开始变化。不是变亮或变暗,是颜色在分层。靠近地面的部分是深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中间是暗红色的,像快要熄灭的火。上面是浅红色的,像稀释过的血水。
“第一层。”陆怀舟说,“这里还安全。再往里走,就不一样了。”
“你怎么知道这是第一层?”沈昭问。
“走了八次。”
沈昭闭嘴了。
沈映寒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陆怀舟问。
“有人在哭。”她侧过头,左耳朝向某个方向,“那边。女人。”
所有人都停下来,朝她看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暗红色的光。
“没有声音。”周大说,“我什么都没听到。”
“我听到了。”沈映寒的声音在发抖,“她在哭。她在喊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沈映寒转过头看陆怀舟。左眼的金色纹路在剧烈地跳动,像心脏。
“她喊‘怀舟’。”
陆怀舟的表情没有变化。“是历史之痛。不是真的。走。”
他没有停步。沈映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又走了一段路。这次走了多久?沈昭不知道。他感觉腿开始发酸,呼吸开始变重。但陆怀舟的步子一点没变,不快不慢,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大人。”沈昭忍不住了,“你累不累?”
“不累。”
“走了这么久了,怎么可能不累?”
“习惯了。”
沈昭不说话了。他看着陆怀舟的背影,忽然想起备忘录上那行字,“八百四十七年”。
走了八百四十七年的人,当然不会累。
暗红色的光突然变亮了。
不是慢慢变亮,是猛地亮起来,像有人把灯芯拨大了。所有人都眯起眼,抬手挡住脸。
光暗下去之后,沈昭看到了,
一片雪地。
白茫茫的雪地,延伸到视野尽头。天空是灰白色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雪地上,没有声音。
雪地上躺着一个人。
女人。穿着墨绿色的襕裙,头发散开,铺在雪地上。她的左眼是睁开的,瞳孔里有金色的纹路。胸口插着一把刀,木质刀柄,没有花纹。血从伤口渗出来,染红了墨绿色的襕裙,染红了白色的雪。
沈昭的呼吸停了三秒。
那是他姐姐。
那是沈映寒。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沈映寒,她站在那里,左眼在发光,脸上没有表情。她在看雪地上那个“自己”。
“这是——”沈昭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第五次轮回。”陆怀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平,“灵州。第五年冬天。”
“为什么……会看到这个?”
“裂隙在翻你的记忆。”陆怀舟转过身,看着沈昭,“你最怕看到什么,它就给你看什么。”
沈昭的手在抖。他最怕看到什么?他最怕看到姐姐死。
“不要看。”陆怀舟说,“闭眼。往前走。”
“可是——”
“闭眼。”
沈昭闭上眼。黑暗中,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快得像要炸开。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的,像雪。
不是雪。是裂隙的地面。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是雪。不是雪。
又走了三步。
“可以睁了。”陆怀舟说。
沈昭睁开眼。雪地消失了。暗红色的光回来了。沈映寒站在他旁边,左眼的金色纹路还在跳动。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你。”沈昭的声音哑了,“我看到你死了。”
沈映寒沉默了一会儿。“我也看到了。”
“什么?”
“我也看到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我看到了自己死的样子。刀从胸口插进去,很冷。但血是热的。”
陆怀舟的脚步停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昭看到了。
“走。”陆怀舟说。
他们继续走。
第二层。
沈昭不知道怎么判断的,但陆怀舟说“到第二层了”的时候,光确实变了。不再是暗红色,是深紫色。紫到发黑,像淤血的颜色。空气变得更稠了,每一步都要用力,像在水里走。
“这一层有什么?”周大问。
“记忆。”陆怀舟说,“不是你的记忆。是裂隙里存的记忆。死去的人的记忆。”
“会看到什么?”
“什么都有。杀人的,被杀的,爱过的,恨过的。”他顿了顿,“不要碰。碰了就会被吸进去。”
话音刚落,紫色的光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男人。穿着铠甲,手里拿着刀。他站在一座城门口,城门上写着字,沈昭眯起眼辨认,“灵州”。
灵州。
男人身后是无数的尸体。不是敌人的尸体,是百姓的。老人、女人、孩子。他们倒在血泊里,姿势各异,像被风吹倒的麦子。
男人的手在抖。刀上的血在滴。
“这是……”沈昭的声音很轻。
“第四次轮回。”陆怀舟说,“屠一城,救十城。”
“这个人是——”
“是我。”
沈昭看着画面里那个男人。那个人的脸和身边的陆怀舟不一样——更年轻,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冷漠,是某种烧光了之后剩下的东西。
灰烬。
那个人的眼睛里只有灰烬。
画面消散了。紫色的光重新涌上来。
“你屠了灵州?”沈映寒的声音很冷。
“是。”
“为什么?”
“因为灵州有裂隙。不屠,裂隙会扩散到周围十座城。十座城,十一万人。灵州,三千七百四十二人。”陆怀舟的声音很平,“我选了三千七百四十二人。”
“你选了。”沈映寒重复了一遍,“你选了杀三千七百四十二个人。”
“是。”
“包括我的家人?”
“是。”
沈映寒停下脚步。
所有人都停下来。空气变得很紧,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我父母,”沈映寒的声音在抖,“是你杀的?”
“是。”
“我弟弟——”
“沈昭没死。他逃出来了。”
“但你屠了整座城。三千七百四十二个人。你亲手杀的?”
“是。”
沈映寒的手抬起来。
五根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薄茧,是握刀的茧。她的手停在陆怀舟面前,五指张开,掌心朝向他。
“你为什么不躲?”她问。
“为什么要躲?”
“因为我要杀你。”
“那你杀。”
沈映寒的手在抖。剧烈地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要冲出来。
“我——”
她的手往前推了半寸。
陆怀舟没动。
又推了半寸。
还是没动。
她的手停在陆怀舟胸口,掌心贴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服,隔着皮肤,隔着肋骨。
咚。咚。咚。
很慢。比正常人慢很多。像一台快要停下来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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